第149章 少了一張停機記錄

  去瀾灣那天,李大娘提前半個鐘頭下了樓,腳上穿著新布鞋,懷裡抱著裝信的鋁飯盒。

  李秋萍追下來,把兩隻煮雞蛋塞進她兜里,又沖蘇建業交代:「路上別讓她喝涼水,藥在包袱外層。」

  蘇建業拍了拍副駕駛座:「大娘,您坐這兒,顛得輕。」

  李大娘沒肯,挨著老孟坐進後排:「我有話問他,坐前頭還得扭脖子。」

  陸海潮扶著車門笑了笑:「那您看著他,別讓他光顧著揣盒子,連早飯都忘了吃。」

  老孟低頭看了看,油紙包著的饅頭果然還在手裡。

  車到瀾灣時,接待點門口剛燒上熱水。這裡借用舊招待所辦公,走廊里擺著長條凳,牆上貼著手寫的接待安排。

  蘇建業拿介紹信登記,陸海潮扶李大娘坐下。她新鞋的鞋帶鬆了,老孟蹲下替她系好,才拿出舊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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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穿灰布襯衫的男人從屋裡出來,先核介紹信,再挨個詢問姓名。

  他叫周敬川,是原勘測單位派來的複查聯絡員,負責收取材料、聯繫經手人員,調查結論還得由複查組核定。

  進屋後,他沒急著問事故,先指著陸海潮包紗布的手:「還能寫字嗎?不能寫,我念給你聽,核對後按手印也行。」

  「右手能寫。您別讓我抄三份就成,握筆久了疼。」

  周敬川搬來一把椅子,讓李大娘靠窗坐,又翻開收件簿,逐件核對回執上的編號。

  輪到家屬通知時,他看了兩遍,把它單獨放在桌角。

  「這份很要緊。以前複查卷里只有事故報告和處分決定,沒有家屬實際收到的通知。」

  李大娘摸著飯盒蓋:「我閨女說,這張領錢時也用得上,一直留著。」

  「留得好,正好核對。」

  周敬川從卷里找出一份薄紙,解釋道:「這是事故報告摘要,把長報告縮成幾段,供別的辦事人員據此辦理。」

  老孟往前挪了挪:「家屬通知上的話,就是從這裡抄的?」

  「措辭一致,但不能只憑這點下結論。誰擬稿,誰審核,通知按哪一稿發,都得追。」

  他把摘要推到桌邊,陸海潮用右眼細看。

  紙上那句「小李擅離作業位置」,後面接著「安全繩受力異常」,與通知上的字句幾乎相同。

  老孟捏著帽子:「值班原件明明寫著繩沒斷,怎麼縮成摘要,就成他擅離位置了?」

  周敬川提筆記下:「這就是要核實的問題。不能拿這份摘要,再去證明摘要上的話對。」


  話剛說完,門口有人敲門。

  來人五十來歲,胳膊夾著一本黑布封皮的登記簿,進門先看李大娘,腳步停了一下。

  他叫曹啟年,當年在原單位負責事故善後,補助申領、家屬通知發放,都經過他手裡。

  「大娘,路上還順當吧?」

  李大娘認出了他:「曹同志,我找過你三回,有一回你出差了。」

  曹啟年把登記簿放下:「那回下站核帳,確實沒在。今天帳本帶來了,缺哪月,咱們就核哪月。」

  他翻到折角的一頁,指著領款記錄:「這裡有按月發放的數,還有後來補發的。能先核清的,今天先辦。」

  陸海潮點頭:「這個我們同意,老人不能跑一趟還等著下回來。」

  曹啟年鬆了口氣,拉開椅子坐下。

  「舊材料牽涉的地方多。我建議先核補待遇,其他文字緩一緩,等上面有了結論再改。」

  老孟抬起頭:「緩到什麼時候?大娘每次問,人家都拿這張通知答覆她。」

  「孟師傅,我不是攔著查。」

  曹啟年搓了搓手,朝周敬川看去。

  「當年我們拿到報告,照報告辦手續。如今報告錯了,總不能說蓋章的、登記的、發錢的,全參與造假吧?」

  屋裡停了片刻,周敬川把鋼筆帽扣到筆尾。

  「照什麼依據辦理,是否知道依據有問題,都要分別核實。沒人讓你替別人擔,也沒人能先替你作保證。」

  曹啟年嘴唇動了動,沒有接話。

  陸海潮把茶缸往旁邊挪開,給三份材料騰出地方。

  「曹同志,帳照查,話也得問。您今天拿帳本來,總不是連這張通知都不認了。」

  「當然認,領取欄還是我簽的字。」

  「那就先登記異議。李大娘不認可兒子擅離位置,老孟不認可處分里的責任認定,這兩條分別寫。」

  周敬川在紙上列出兩項,讀給李大娘聽。

  老人聽完,指著第一項問:「以後有人來看卷,能看見我說的這句話嗎?」

  「能。這頁編號入卷,您核對後簽名。」

  李大娘不會寫完整姓名,周敬川便記明原因,請她按了手印,又讓老孟核對自己的異議。

  曹啟年看著那頁紙:「分開核,我沒意見。只是別一問經手人,就認定經手人都知道內情。」

  陸海潮把事故報告轉過去:「那就按紙上的日期問,不先給誰定性。」


  蘇建業打開本子,抄下報告標註的日期,接著是老孟處分決定、家屬通知,最後記補助登記日期。

  四項排開,家屬通知發出得更晚,裡面卻沒有處分決定里提到的設備故障。

  周敬川取出直尺,壓住兩份紙的邊沿:「處分決定引用了報告結論,另列了閥門故障。家屬通知卻只留下人員違章。」

  老孟看向曹啟年:「設備那條,為什麼沒告訴家屬?」

  曹啟年身子往後靠了靠:「通知篇幅短,不會把報告全抄進去。」

  李大娘忽然開口:「別的能省,我兒子有錯這句,就不能省?」

  曹啟年端起茶缸,又放下了。

  「大娘,通知不是我起草的。我收的是辦好的稿子,核家屬姓名和地址,再安排送。」

  陸海潮指向末尾的簽名:「這處是您寫的?」

  「是,表示交給家屬了。」

  「那就在記錄里寫清楚,您簽的是送達,不是審核事故經過。起草的人是誰,另外查。」

  曹啟年看了他一眼,肩膀沒先前繃得那麼緊了。

  周敬川翻過摘要,背面只有收文日期,沒有擬稿人的簽名。

  「稿簽沒附進來。」

  見李大娘沒聽懂,他又解釋:「就是跟著公文走的那張辦理紙,上頭記誰起草、誰核過、交誰印。」

  蘇建業低頭抄著:「正經該留名字的紙,偏偏少了。」

  「缺了要登記,先查原單位存檔。」周敬川看向曹啟年,「你記得當時誰送的摘要嗎?」

  曹啟年盯著桌沿,過了一會兒才說:「器材股送過一次,後來辦公室又送過一次。我得看收文簿,不能憑記性說名字。」

  陸海潮沒有催,只讓蘇建業把「收文簿待查」記在旁邊。

  老孟把帽子擱下:「曹啟年,當年你來找我核家屬地址,我問設備故障寫進去沒有,你說等正式通知。你還記得嗎?」

  「記得,你當時不肯簽那張責任確認。」

  「因為上頭寫得不對!」

  老孟聲音大了,隨即看了眼李大娘,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現在也不求你替我說話。哪張紙到過你手,你說哪張。」

  曹啟年翻開登記簿,手指在幾頁之間停了停,沒有再往下核補助數目。

  陸海潮看出了他的遲疑,把筆放到他面前。

  「照錯誤報告辦善後,跟明知錯誤還改字,是兩回事。可報告中間改過幾次,您若記得,就不能省。」


  周敬川接著問:「摘要從頭到尾,只有這一稿嗎?」

  曹啟年擦了擦額頭,終於搖頭。

  「不是。摘要退回來重寫過,當時說有些話沒交代清楚。」

  老孟直起身:「退回來改的什麼?」

  「具體字句,我不敢認,要找底稿。」

  曹啟年伸手翻開複查卷,翻到附件目錄,手停在紙上。

  「但有件事我記得。最後一稿送出去時,後頭訂著一張停機記錄,我還幫著重新打過訂孔。」

  周敬川把卷宗拿近,逐項核了一遍,隨後抬頭看他。

  曹啟年看著空缺的附件欄,臉色變了。

  「那張停機記錄,怎麼沒在這卷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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