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去瀾灣前的一雙鞋

  老孟放下聽筒,手還搭在電話上。

  梁正平問他要不要坐一會兒,他搖搖頭,轉身去拿桌邊的舊鐵盒。

  他拿了兩回,才扣住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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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海潮站起來:「建業,你去借車。往返車錢咱們出,找個開車穩當的。」

  蘇建業點頭:「許成車隊有輛客貨兩用車,後排能坐人。」

  「介紹信帶齊,證據目錄多抄一份。原件在哪兒存著,也寫清楚。到了地方,別翻半天找不著。」

  羅衛平抽出一張信紙:「我給接待的人寫明情況,免得你們再挨屋打聽。」

  老孟接過紙,折到一半,又展開壓平。

  「我下午去接李大娘。」

  「我陪你。」陸海潮伸手夠茶杯,紗布蹭到杯沿,疼得縮了回去。

  霍明珠把杯子端開:「先換藥。」

  「就碰了一下。」

  「昨天也說就看一下,後來誰捂著眼睛喊看不見?」

  陸海潮沒接上話。

  旁邊的蘇建業把臉轉向窗外,肩膀動了兩下。

  回到住處,霍明珠照著醫囑替陸海潮換了手上的藥,又把眼藥交給阿強收好。

  老孟拿出殘圖,想同證據目錄放在一起。

  陸海潮擺手:「那個鎖回去。這趟去瀾灣,只辦小李的事。」

  他閉著眼等藥水滴下,心裡盤算著李大娘要帶的東西。

  五年過去,有些紙恐怕早不在了。

  下午,借來的車停在筒子樓外。

  樓道里堆著煤球,牆邊靠著幾隻蜂窩煤爐。

  還沒走到門口,老孟便聽見鞋銼刮過膠底的聲音。

  李大娘坐在門檻內,膝頭墊著舊圍裙,正拿銼刀磨一隻膠鞋。

  搪瓷碟里倒著補鞋膠,旁邊擱著剪好的橡膠片。

  「孟師傅來了?等我把這塊壓住。」

  她用小錘敲了幾下鞋底,才抬頭看見陸海潮包著的手。

  「怎麼傷成這樣?」

  「灶上拿東西沒留神。」

  陸海潮看了眼鞋架:「您還給人補鞋?」

  「閒著也是閒著,補一雙三毛,夠買把青菜。」

  老孟站在門邊,過了片刻才開口:「大娘,舊案要重新查了。後天去瀾灣,那邊請您一起過去。」


  錘子停在鞋底上。

  李大娘沒有馬上說話,先把翹起的膠片重新壓緊,又將兩隻鞋並排擺到牆邊。

  「這回要問什麼?」

  「問出事經過,核當年的材料。」

  老孟嗓子發緊:「那天的值班記錄找到了。小李的安全繩沒斷,是有人下令繼續作業。」

  李大娘抬眼看著他:「不是小李自己亂跑?」

  屋裡沒人應聲。

  陸海潮往前挪了半步:「現有材料里,沒有他亂跑的記載。您手裡有舊通知嗎?」

  「有。我沒捨得扔。」

  她扶著膝蓋起身,老孟趕緊去攙。

  蘇建業把帶來的包袱放到桌上,裡面是一件藍布褂子,還有一雙新布鞋。

  「去那邊坐車、走路,換雙鞋舒服些。」

  李大娘摸了摸布褂,又疊了回去。

  「衣裳我有,補過也能穿。你們的錢留著辦正事。」

  她彎腰從床底拖出舊木箱,掀開後撥開冬衣,取出一個用手帕裹著的紙包。

  上頭幾封信的折口已經磨破,信封寫著她的名字,背面是小李的落款。

  「他寄錢總夾封信,說食堂吃得好,不用給他留臘肉。」

  她拿起其中一封,遞到老孟面前。

  「這封寄了十五塊,叫我買雙鞋。你認認,是不是他的字?」

  老孟接過去。

  紙上還寫著,下回休假回來補窗戶。

  「是他的字。」

  李大娘低頭看自己的鞋。

  右腳鞋面開了道口子,底下墊著一塊舊帆布。

  「錢到了,人沒回來。後來換季,我把鞋收起來,等他回來帶我去挑。」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灰色工作服的女人快步進屋,袖口沾著豆油,手裡還攥著自行車鑰匙。

  她叫李秋萍,是李大娘的女兒,小李的姐姐,在鎮上副食品門市部當營業員。

  聽鄰居說老孟來了,她同櫃檯搭班的人換了班,騎車趕了過來。

  「媽,您怎麼又翻這些?」

  她先扶住母親,再看老孟:「孟師傅,上回問完,我媽三宿沒睡,飯也吃不下。這回非得她去嗎?」

  老孟把寄款信放回桌上。

  「那邊說請家屬到場,核實一些情況。我會陪著她。」


  「您陪著,她也難受。」

  李秋萍說完,覺得話重了,放下鑰匙給幾個人倒水。

  陸海潮沒有碰茶杯:「秋萍姐,您有什麼顧慮,咱們先說清楚。」

  她看了眼母親,聲音壓了下來。

  「去年補助晚了兩個月,我跑了四趟。人家拿舊通知給我看,說當年的處理已經算照顧。」

  「這回重查,要是他們還說我弟弟有錯,舊補助會不會停?以前領的,還要不要往回交?」

  蘇建業把抄好的目錄放到桌上,沒有插話。

  李秋萍從工作服口袋裡摸出一張折起的紙,捏在手裡。

  「我不是不想查。我媽沒別的進項,補鞋錢夠買菜,藥錢還得靠那份補助。」

  陸海潮點頭:「這個得問負責核算的人,不能由我們替他們答。」

  「去之前,把領款憑據帶上。哪月發了,哪月沒發,讓他們按憑據核清楚。」

  李秋萍看著他:「別到了地方,又讓老人白跑。」

  「介紹信已經開了,羅同志也寫了情況說明。問話累了就歇,聽不清就再問,沒人催她趕車。」

  李大娘忽然伸手,把女兒手裡的紙拿了過去。

  「秋萍,我要去。」

  「媽,您的身子……」

  「我坐得了車。你弟弟那年走的時候,答應臘月回來補窗戶,我把窗紙都買好了。」

  她朝窗邊看了一眼。

  木框上還釘著後來補上的薄木板。

  「這些年,人家問起來,我只敢說他下水出了事。再問他怎麼出的事,我說不出來。」

  李秋萍低下頭,拇指抹著鑰匙上的水漬。

  「補助該怎麼領,你幫我問。」

  李大娘把紙放平。

  「可他們得先把我兒子究竟怎麼死的,寫清楚。」

  老孟坐直了些:「大娘,我把當年的處分也帶去。該對的材料,一張一張對。」

  「你的也要查。小李寫信誇你,說孟師傅下水前檢查得細,罵人也有緣故。」

  她看向老孟手裡的舊鐵盒。

  「他信里說,寧肯挨你罵,也不肯跟別人隨便下水。」

  老孟張了張嘴,最後只應了聲:「好。」

  李秋萍拿出一隻鋁飯盒,把寄款信裝進去,免得路上折壞。

  那張通知卻留在桌上,沒有收。


  「這份是後來通知領補助時給的,不是報喪那張。我一直帶著,怕辦事的人問。」

  陸海潮讓蘇建業把紙攤開。

  通知下半頁列著補助辦法。

  上半頁幾行打字里,夾著一句話:

  「小李擅離作業位置,致使安全繩受力異常。」

  老孟伸手按住桌沿。

  「剛找到的值班記錄寫得清楚,安全繩沒斷,吊架受阻,正在等停機。他那時候還在作業!」

  李秋萍眼圈紅了:「就是這句話。我每回去問,人家都拿它堵我。」

  陸海潮沒有動用瞳力,只讓蘇建業把通知日期、發文單位和經手人的名字念了兩遍。

  他聽完,指了指那句話。

  「再念一遍。」

  蘇建業又念了一遍。

  陸海潮讓他在目錄上添了一項。

  「這張單獨裝,別同別的紙混了。」

  蘇建業低頭記下。

  陸海潮繼續道:「把發文單位、經手人和補助核算的負責人分開列。到了瀾灣,先問這句話的底稿,再核補助。」

  老孟看著通知上的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

  李大娘把新布鞋拿到腳邊,試了試大小,又俯身系好鞋帶。

  鞋底還沒有沾灰。

  她坐回門檻內,腳尖在地上輕輕蹭了一下。

  「合腳。」

  陸海潮等她坐穩,才看向老孟。

  「去瀾灣前,先查這句話從哪裡來。誰起草,誰核過,找著底稿再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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