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老鄭跪在老孟跟前
陸海潮看了眼帆布包,沒有伸手去接。
「人我去請。秀梅,你陪你爹進屋,別在門口站著。」
鄭秀梅扶住父親,老鄭卻把胳膊抽出來,提著包跨過門檻。陸長根端來茶,他捧了半天,連蓋子都沒揭。
天擦黑時,老孟回來了。
他褲腳沾著機油,進門先看老鄭,又看鄭秀梅:「吊機壞了?今天沒工夫幫你拆。」
老鄭站起來,膝蓋磕在八仙桌腿上,茶水灑了一地。
「不是吊機。國強,我來還當年那三百塊錢。」
老孟停下擦手,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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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海潮把小禾送去樓上,又請父親回房。堂屋燈泡前些天被雨水浸壞,還沒換,桌上點著煤油燈,燈罩燻黑了半圈。
霍明珠拿來紙筆,蘇建業關上院門,坐到桌邊。
老鄭盯著煤油燈,忽然解開帆布包,取出一個舊餅乾盒。
盒裡裝著零錢,五元、兩元的都有,還夾著幾張折軟的大團結。
「這裡有一百七十三塊六。剩下的,我以後掙了補。」
老孟把擦手布擱下:「什麼錢?」
老鄭嘴唇抖了幾下,跪了下去。
鄭秀梅伸手沒拉住,膝蓋碰地的響聲聽得她眼圈發紅。
「爹,你說就是了。」
「這話,我站著說不出來。」
老孟扶著桌沿:「那就說,別拿個餅乾盒讓我猜!」
老鄭低下頭。
「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七日,小李出事那天,我不光看見葛振東割繩。」
屋裡沒人動,蘇建業把筆尖停在紙上。
「我在吊機上,聽見他喊保設備。他割完繩,又沖我揮手,叫我先把勘測架吊起來。」
「我開了吊機。」
老孟手裡的搪瓷缸晃了一下:「你再說一遍?」
「設備,是我吊上來的。那時候小李還沒被水卷遠,我看見他往上伸手了。」
老鄭抹了把臉,手背碰到鼻子,蹭得滿臉都是眼淚。
「我沒停機,也沒放吊鉤。我怕架子沉了,賠不起,怕葛振東把我趕走。」
老孟向前挪了一步。
「他伸手,你看見了?」
「看見了。」
「你認得那是小李?」
「認得。」
搪瓷缸砸在地上,缸口磕癟,搪瓷碎片濺到了桌腳邊。
鄭秀梅肩頭一顫,老鄭跪著沒躲。
老孟指著餅乾盒,嗓子發啞:「這就是你掙的錢?」
「事後第三天,葛振東給了我三百塊,說秀梅能進所里當臨時工。」
「臨時工就是沒正式編制,隨時能辭退的那種。可那會兒,我一家都指著這個名額。」
鄭秀梅看向父親:「你不是說,是你評先進換來的?」
老鄭沒敢看她。
「我騙了你,也騙了你娘。」
「會上讓我簽字,說小李的繩子自己斷了,孟國強違章操作。我簽了,還說沒看清水下的人。」
老孟胸口起伏,嘴張了幾次,沒說出話。
陸海潮過去扶他,他甩開手,抓起拐杖出了堂屋。
院門碰上牆,門閂哐當作響。
老鄭撐著膝蓋要追,陸海潮攔住他。
「你留下,把剛才的話從頭記下來。誰給的錢,在哪兒給的,誰在場,都寫清楚。」
「海潮,我……」
「別先求他。你漏一句,他就得再聽一遍。」
陸海潮拿起桌邊的手電,追出了院子。
碼頭夜裡沒幾個人,船邊掛著馬燈。老孟坐在纜樁上,拐杖橫在腿前,望著泊位里的大船。
那隻裝著小李遺物的紅五星鐵盒,還收在船長室。
陸海潮上船取出來,把潛水手電放進老孟手裡。手電銅殼上結著舊斑,尾蓋的編號還認得清。
老孟用拇指擦了兩下。
「當年這小子領到它,高興得連吃飯都往桌上擺。我說你再擺,食堂大師傅就給你當鹹菜碟收走。」
他說著,嘴角動了動,又垂下去。
「出事後,我問過老鄭。他看著我的眼睛,說沒看見。」
陸海潮在旁邊坐下,沒有接話。
「我信了。我還勸自己,海上出了事,怨不得旁人不回頭。」
老孟捏著手電,胳膊發顫。
「原來他回頭了。他看見了,還是先把設備吊走!」
遠處船幫碰著護木,傳來幾聲悶響。
陸海潮等了一會兒,才說:「孟叔,我不是來替他求情的。」
「你要勸,我也聽不進去。」
「那正好,省得我白費口水。小禾還等我回去修書包扣,今晚的話不能全花在這兒。」
老孟看了他一眼,沒有笑。
陸海潮指著手電:「東西找回來了,當年的話也得找回來。明晚去找葛振東,需要老鄭出面作證。」
「方大勇知道割繩,韓立平知道壞閥。可葛振東能咬著說,那是救設備時迫不得已。」
「老鄭親眼見過小李還在求救,也接了命令先吊設備。這個先後,得讓他當面說清楚。」
老孟沉默許久,問:「是不是我不點頭,這件事就辦不成?」
「不是。你不見他,我們照樣做筆錄,照樣送去查。」
「原不原諒是你的事,不能拿辦案逼你點頭。」
老孟低頭擰了擰手電尾蓋,沒擰開,便停住了。
「那三百塊,他拿得安穩嗎?」
「安不安穩,得問他。該擔的責任,也不是退錢就能抹掉。」
老孟把手電收進衣袋,扶著拐杖站起來。
「回去。我得聽他親口把那份假證明也認了。」
兩人回院時,堂屋門還開著。
蘇建業已經寫滿三頁紙,老鄭仍跪在原處。鄭秀梅蹲在旁邊,端著一碗水,碗裡一口沒少。
老孟進門,先把拐杖靠在桌邊。
「起來,坐到燈底下。」
老鄭扶著椅子站起來,腿麻得站不住,鄭秀梅趕緊托住他。
「別誤會,我不是饒了你。跪在地上,能把小李跪回來嗎?」
老鄭搖頭,眼淚掉在衣襟上。
「今晚說的,一字不差,簽字,按手印。五年前那份證明怎麼簽的,今晚也寫進去。」
蘇建業遞過紙:「我逐句念,你核對,有錯當場改,別等到了人跟前又說記不清。」
老鄭聽到自己那句「安全繩自行斷裂」,抬手捂住了臉。
「沒錯,是我說的。」
「把臉露出來。」老孟盯著他,「這句你得認。」
老鄭放下手,在第三頁末尾簽上鄭德厚三個字,又在接縫處按了紅手印。
霍明珠核對頁數,與陸海潮分別簽下見證人的名字。
鄭秀梅把餅乾盒推到桌中間。
「轉正名額,我不要了。正式工那份待遇,再好我也不要。」
「原來臨時工的名額是拿人命換的,這事也請寫進去。該查我的,就查我。」
老鄭急忙抬頭:「你不知道,跟你沒關係!」
「那就把我不知道也寫上,別再替我撒謊了!」
她擦掉眼淚,接過蘇建業遞來的紙,寫下自己的姓名和工作單位。
老孟看完筆錄,伸手按住末頁。
「明晚,你親自站到葛振東面前,把剛才的話再說一次。」
「他給你錢,你收了。他讓你閉嘴,你閉了五年。明天他再瞪你,你還敢不敢說?」
老鄭扶住桌沿:「敢。我跟他當面對質。」
老孟收回手,把那隻磕壞的搪瓷缸撿起來,放到牆邊。
陸海潮將筆錄封好,沒有提處分的事。等證言與舊檔核齊,再遞複查申請,眼下說什麼都早。
後半夜,院外響起偏三輪的剎車聲。
蘇建業推門進來,帽沿全是水,顧不上接茶,先把門關嚴。
「海頭鎮糧站曬場附近,來了一輛平治,掛兩地牌照。」
陸海潮放下封好的紙袋:「停在哪兒?」
「西邊廢磨盤外頭,沒進曬場。車燈關著,人還在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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