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小禾開學這天

  陸海潮看完紙條,沒有再敲門。

  「蔣大姐,今天開學,你把小軍的書包收拾好。我先去學校,這件事查清楚再回來找你。」

  門裡傳來蔣玉芬的聲音:「你別光問老師,孩子挨了打,誰肯認?」

  「那就讓孩子自己說。誰動手,誰道歉,小軍不用替他爹受這個。」

  羅衛平留下兩名同事照看母子,陸海潮則跟霍明珠借車,回村接小禾。

  小禾早把學費夾進舊識字本,坐在堂屋等他。

  陸長根遞來一卷舊掛曆:「交完錢就回來,別讓她往工地跑。新書拿回來,這紙留著包書皮。」

  

  「知道了,爹,今天連她書包我都給看住。」

  車到校門口時,報名的隊伍已經排到梧桐樹下。

  陸海潮替妹妹交了學雜費和書本費,拿著收據,陪她去領新課本。

  方秀蘭忙得顧不上喝水,遞書時還不忘提醒:「名字寫正,別又把禾字寫出兩條腿。」

  小禾臉紅了:「那是上回墨水洇開了。」

  陸海潮翻開掛曆,把印著大紅鯉魚的那面朝里折。

  「包嚴實,省得你上課翻書,人家先看見魚。」

  書還沒包完,門外忽然有人喊:「葛小軍來了!」

  陸海潮抬頭,蔣玉芬正領著小軍停在校門口。

  小軍背著洗褪色的書包,手裡捏著報名的錢,不肯往前走。

  三個男孩攔住他,為首的孩子叉著腰。

  「勞改犯的崽,你還來念書?」

  另一個伸手扯他書包:「我娘說了,你爹殺過人!」

  小軍低著頭,書包帶被扯下肩膀,也沒敢還手。

  小禾把課本往哥哥懷裡一放,跑過去擋住那隻手。

  「你爹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那你爹昨天喝醉摔溝里,你今天也跳一回?」

  旁邊幾個孩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男孩漲紅了臉,抬手便推她。

  陸海潮趕到,一把扶住妹妹,將兩個孩子隔開。

  「手放下。你們幾個,跟我去找孫校長。」

  「他爹就是壞人!」

  「我問你,小軍打你了,還是拿你東西了?」

  男孩答不上來,轉身要跑,被方秀蘭叫住。

  孫德勝很快從禮堂那邊過來。


  聽完經過,他叫老師帶幾個孩子進辦公室,又讓門房去請家長。

  「先把事情說清楚,該道歉就道歉。往後誰再拿這事堵人,馬上來找我。」

  小軍攥著空書包帶,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我還能領書嗎?」

  陸海潮接過他的報名錢,交給方秀蘭。

  「錢帶齊了,名字也在冊上,當然能領。總不能讓你開學頭一天站門口替學校看自行車。」

  小軍抹了把眼睛,跟著老師進了教室。

  蔣玉芬站在門外沒動,嘴唇動了幾下,仍沒說話。

  這時,後門傳來吆喝聲。

  蘇建業押著十車紅磚進校,頭一輛牛車剛卸,後頭又擠進來兩輛板車。

  他揮著草帽喊人讓路,襯衫後背已經濕透。

  孫德勝趕過去驗收。

  說好的禮堂修繕,就在今天開工。

  陸海潮領著小禾去看了一眼,正好遇上個青年扛著磚筐經過。

  青年十八歲上下,褲腳卷到膝蓋,肩頭墊著舊麻袋,眉眼跟陸大強有幾分相近。

  陸海潮認出來了,是大伯家的長子陸志剛。

  前些年他跟人去外鄉燒磚窯,平日很少回村。

  陸志剛把磚倒下,拍掉肩頭的灰,朝陸海潮笑了一下。

  「海潮哥,真有本事,送我爹進去,還能掏錢修學校。」

  蘇建業放下帳本:「你來幹活,還是來找事?」

  「我扛一上午了,問句話也不成?」

  陸志剛看著陸海潮,胸口起伏。

  「我弟我妹拿著你給的學費,天天在家念你的好。你要不要也給我發張獎狀,寫上我懂事,不記仇?」

  小禾往哥哥身邊靠了靠。

  陸海潮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你爹犯的事,有證據,有人審。我答應給孩子交學費,也不是讓他們替我說好話。」

  「輪到你當然說得輕巧!」

  「我不跟你爭這個。今天在學校,別嚇著孩子。」

  陸志剛扯下肩頭的麻袋,扔在磚垛上,轉身又去卸車。

  蘇建業要追,被陸海潮攔住。

  「讓他干。他要的是工錢,不是咱們勸他認錯。」

  小禾惦記落在窗台上的掛曆,繞著警戒繩往回走。

  她剛經過一處磚垛,後面有人抬板車倒退,車把撞上垛腳。


  墊底的木板滑進排水溝,摞在外側的紅磚跟著晃動。

  「別過去!」

  陸志剛扔下磚筐,撲過去抱住小禾,將她推到牆邊。

  幾塊磚砸在他後背,剩下的散落在腳邊。

  陸海潮跑過去,把小禾拉開,再扶住陸志剛。

  青年手臂擦掉一片皮,襯衫也被磚角劃破了。

  「動動胳膊,疼不疼?」

  陸志剛甩開他的手:「沒斷,別碰我。」

  小禾嚇得臉發白,伸手想碰他,又縮了回去。

  「志剛哥,你流血了。」

  「破點皮,別哭,我又沒怎麼著。」

  蘇建業趕來檢查磚垛,臉色難看:「底下誰墊的爛板?先停工,把磚全挪到平地上!」

  陸海潮讓人去校醫室拿藥,自己守在陸志剛旁邊。

  「剛才多謝你。」

  「她是我妹。」

  陸志剛抬起頭,眼睛發紅。

  「你別拿這事說咱倆沒事了。我還是恨你。」

  陸海潮點頭:「知道。藥先擦,工錢照算。」

  陸志剛接過藥棉,扭頭坐到了台階上。

  小禾從書包里摸出一顆奶糖,放在他膝蓋旁,沒再說話。

  等陸海潮把妹妹送回教室,蔣玉芬仍站在走廊盡頭。

  她看見陸志剛低頭擦藥,也看見小軍抱著新課本,坐到了小禾後排。

  方秀蘭正教幾個孩子包書皮。

  小軍沒有舊紙,小禾便把剩下的掛曆遞過去半張。

  蔣玉芬偏過臉,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他們不會再打他吧?」

  「老師會管,我也會來問。但你得告訴小軍,挨了欺負就說,不能回家只會搖頭。」

  「他怕說了,旁人連我也罵。」

  陸海潮沉默片刻:「大人的事,不能叫孩子頂著。」

  蔣玉芬看著教室里的兒子,攥緊了衣角。

  「葛振東叫人捎話了。」

  陸海潮沒有追問,把她領到旁邊空屋,請來羅衛平留在學校附近的同事做記錄。

  蔣玉芬坐下,先問:「我說了,他是不是就回不來了?」

  「要看他做過什麼,不是看你說不說。」

  她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明晚,海頭鎮糧站後頭的曬場。他讓我帶錢,帶兩套衣裳,再帶雙四十二碼的布鞋。」

  「幾點?」

  「九點以後。捎話的是個送煤的,左耳缺了塊,說到了曬場別喊人,把包放到廢磨盤旁邊。」

  記錄的同事停筆問:「你見過這個人?」

  「沒見過。可他說了舊棉襖里的三百塊,連補過的里袋都知道。」

  陸海潮與對方交換了眼色。

  蔣玉芬忽然抬起頭:「你們別讓小軍看見抓他爹,成不成?」

  「孩子留在學校和住處,不會帶去現場。」

  「他是孩子的爹,我盼他活著。可孩子不能有個殺了人還在外頭跑的爹。」

  她說完這句,捂著臉坐了很久。

  臨走前,她拉住陸海潮袖口:「你答應過,小軍以後不能再挨打。」

  「我記著。今天那幾個孩子的家長到了,咱們一起去聽他們把話說清楚。」

  直到午後,家長們帶著孩子來學校道歉,陸海潮才離開。

  他先把消息報給羅衛平,約好回村商量曬場周圍的守候位置,又交代蔣玉芬不要擅自改動約定。

  車剛到陸家門前,阿強便踩下剎車。

  老鄭帶著女兒鄭秀梅坐在門檻上,腳邊擱著個舊帆布包,兩個人都沒進屋。

  看見陸海潮下車,老鄭扶著膝蓋站起來。

  「海潮,老孟在哪兒?」

  「船上。你先進去喝口水。」

  老鄭沒有挪步,伸手按住了那個帆布包。

  「不喝了。今晚必須見他,有些話,我不能再拖。」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