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馮啟明的夜客
陸海潮把電報翻過來,背面留了地址,是縣城文物站後頭的職工筒子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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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倒知道著急了。」
霍明珠伸手拿車鑰匙:「我送你。」
「讓阿強開車。你幫我找齊扁壺的登記回執,收貨單也帶上。」
「他找的是馮啟明,你拿交易憑據做什麼?」
陸海潮把電報折好。
「葛振東沒錢沒船,還敢登門,總得拿點別人的麻煩換自己的活路。」
霍明珠沒再問,轉身上樓取文件。
臨出門,陸長根披著衣服出來,往兒子手裡塞了兩個饅頭。
「半夜又往外跑,辦案的人不管飯?」
「爹,人家管抓人,不管給我蒸饅頭。」
陸長根瞪他:「少貧,眼睛不舒服就回來。」
車到縣城,已過凌晨三點。
筒子樓里沒亮幾盞燈,公共水池旁堆著煤球,樓道里晾滿衣褲。
阿強提著手電在前頭照路,陸海潮敲響二樓盡頭的木門。
馮啟明開門時,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襯衫,領口有塊茶漬。
他看見霍明珠,腳步頓了頓。
「她也來了?」
「東西有她的簽字,人不能來?」
陸海潮進屋,先看見煤爐邊的一雙濕布鞋。
馮啟明趕緊解釋:「我的,去發電報,踩進了水坑。」
屋裡只有兩把椅子,霍明珠坐下,陸海潮靠著桌沿。
煤爐上的鋁壺不斷冒氣,旁邊擱著半碗沒動的掛麵。
「葛振東幾點來的?」
「昨晚十一點多,走了一個多鐘頭,我才敢出去。」
馮啟明關門,又往門後加了根木槓。
「他沒帶人,穿著件舊工裝,褲腿全是泥,進門就討熱水。」
「油布包呢?」
「沒看見。他懷裡揣著幾張紙,說你撈上來的宣德扁壺,登記手續有問題。」
霍明珠把文件袋放上桌。
「哪裡有問題,讓他寫。」
馮啟明沒碰文件袋,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張紙。
那是葛振東帶來的成稿,紙上已經打好了格子,標題是鑑定意見,末尾空著簽名處。
其中一行寫著:宣德海水龍紋扁壺未經核准,涉嫌非法交易。
陸海潮看完,反倒笑了。
「我這眼睛還沒好,他倒惦記著給我安排牢房。」
「他讓我按手印,還讓我去找站里的章。」
馮啟明搓了搓膝蓋。
「說只要把這份東西送上去,你就得停船接受調查。到時候他拿出你打撈的位置和經手人,便能算他提供線索。」
霍明珠站起來:「他還想拿這個脫罪?」
「他想找人送他出海。接頭的人要錢,也要一份能拿來談條件的材料。」
陸海潮把那張紙平放在桌上。
「所以,他要的不是鑑定,是你這個隊長的名字。」
煤爐里的煤球燒裂,落下幾粒碎渣。
馮啟明端起搪瓷缸,喝到嘴邊才發現沒水,只好又放回去。
「我沒簽。」
「也沒報案?」
馮啟明垂下頭。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兒子今年等分配,學校的表已經交上去了。他說,只要我敢找公安,就把借圖、補墨、隱瞞破損的事寫成舉報材料。」
「那些事,你已經簽字承認了。」霍明珠說。
「承認是一回事,再鬧出去又是一回事。」
馮啟明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孩子念了幾年書,等著進單位。我這個當爹的,難道眼看著他受牽連?」
陸海潮沒接話,拿起爐邊的火鉗,把堵住爐口的煤渣撥開。
鋁壺漸漸響了。
他給馮啟明添上熱水,只問了一句:「你還想不想當考古隊長?」
馮啟明捧著杯子,沒有喝。
「想。」
「那就把昨晚的事說清楚。你的錯歸你的錯,他幹過什麼,也不能拿你兒子的分配抵帳。」
霍明珠打開文件袋,將回執、收貨單和籌備組轉辦憑據逐份排開。
「扁壺的手續可以覆核,交易經過也可以查。你簽了假鑑定,到時拿什麼解釋?」
馮啟明盯著那些印章,肩膀慢慢塌下來。
「我就是看過這些,才沒敢簽。」
他起身走到碗櫃前,從裝鹽的小罐底下抽出一張舊糧票。
糧票的邊角已經磨破,背面寫著兩行鉛筆字。
「這是他留下的,說讓我交給蔣玉芬。」
陸海潮沒伸手接,叫阿強去文物站值班室打電話,請羅衛平過來。
馮啟明急了:「你不信我?」
「我信不信沒用。經誰的手,什麼時候拿出來,都得記清楚,省得葛振東回頭說是咱們合夥編的。」
天色發白時,羅衛平提著公文包進了門。
他聽完經過,用乾淨紙墊著糧票,念出背面的字。
「舊棉襖,里袋三百。買煤時說,賒的兩筐補上。」
霍明珠問:「取錢暗號?」
「得核實,不能光憑這句話抓人。」
羅衛平問馮啟明:「他穿的工裝合不合身?」
「大,袖口卷了三折。鞋也不合腳,後跟用布塞著。」
「進門之後呢?」
「吃了兩個涼饅頭,問我借五十塊。我說家裡只有買菜錢,他把零錢全拿了,七塊六毛。」
羅衛平把糧票裝入紙袋,寫上時間。
「缺錢,缺換洗衣服,又不敢露面。他在外頭找不到可靠的人,還是要找家裡接濟。」
陸海潮點了點那張未簽名的鑑定紙。
「前兩天,有人舉報我倒賣文物,是不是跟這個有關?」
羅衛平沒有立刻回答,先核對紙上的幾處用詞,又翻出自己的記錄本。
「舉報材料提了扁壺、霍氏收貨,還有兩百斤金條。部分措辭跟這張紙相同。」
「我就納悶,金銀裝在一起,怎麼傳出去只剩金子了?銀子難道不配讓他惦記?」
羅衛平抬眼看他:「別插科打諢。這是重要線索,我會併案核查,眼下還不能直接認定舉報人。」
他將交易憑據逐頁核對,在筆錄里寫明原件已查驗。
馮啟明終於伸手拿過筆。
寫到葛振東逼他出鑑定時,他停了片刻,又把借錢、拿零錢的經過補了上去。
簽完名字,他問:「我兒子的事……」
「照規定辦。誰拿這個威脅你,你就報案。」
羅衛平收好筆錄,留下值班電話,讓他不要再獨自接待葛振東。
出了筒子樓,賣早點的已經支起油鍋。
陸海潮把父親塞的饅頭分給阿強一個,自己剛咬兩口,羅衛平便招呼上車。
「先去蔣玉芬那裡。」
蔣玉芬暫住鎮招待所後院,門前晾著葛小軍的藍布短褲,門下塞著防雨的舊報紙。
羅衛平敲門,說明來意。
裡頭有腳步聲,卻沒人開門。
「蔣玉芬,我們不是來帶孩子的。有些情況需要找你核實。」
「我不知道,他沒回來!」
女人隔著門喊,嗓子已經啞了。
羅衛平沒有拿出糧票,只問:「家裡最近有人來找過你嗎?」
屋裡傳來板凳挪動的聲音。
「你們走吧,我什麼也不想說。」
陸海潮走近一步。
「蔣大姐,是我。」
門裡的動靜停了。
「我沒帶方大勇,也沒帶老孟。你上次交來的東西,都在辦案的人手裡,沒人拿去四處傳。」
蔣玉芬仍舊沒有開門。
過了一會兒,門底的報紙被撥開,一張折過的作業本紙慢慢塞了出來。
陸海潮彎腰拾起。
紙上有被橡皮擦花的算術題,背面寫著一行字,末尾沾了水,墨跡散開。
「學校有人欺負小軍,你答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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