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疍家漁排的燈
「冼阿九的船停在哪兒,你還能找著嗎?」
羅衛平合上本子,符小海往門外看了看,又縮回脖子。
「鬼哭礁背風灣往裡走,有根掛煤油燈的竹竿。可他不愛讓岸上的人靠船。」
「咱們去問話,又不是去收他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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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海潮起身拿外衣,被符阿婆攔在門檻前,扒開眼上紗布查看。
「去可以,不准拆藥布。這回再出血,我可沒法替你往眼珠里添血。」
陳大龍在旁邊接話:「那多吃兩碗豬血,能不能補?」
「你先把嘴閉上,比吃什麼都管用。」
屋裡幾個人笑了,陸海潮卻沒笑。
他答應阿婆歇眼,可那隻油布包還沒找到,葛振東隨時可能回來取。
周正國要押送嫌犯,另派小艇送他們過去。方大勇認得附近水道,也跟著上了船。
午後,船繞進背風灣。
幾條舊木船用粗纜連在一起,中間鋪著竹板,便是船戶住人的漁排。
屋棚外曬滿魚乾,煤爐上坐著鋁鍋。
一個姑娘蹲在船尾補網,嘴裡唱著鹹水歌。
這是水上人家幹活時唱的歌,隔著水也聽得清。
瞧見來船,她停了歌,把網梭收進腰間布袋。
「阿爹,有人來。」
棚里鑽出個赤腳漢子,五十來歲,褲腿卷過膝蓋。
他便是冼阿九,常年替過往船隻送水補魚。
羅衛平出示證件:「找你問個人,葛振東,海科三號上的工程師。」
「沒見過。」
冼阿九沒接證件,抬腳把竹板往回抽了半尺。
方大勇撐住船邊:「阿九,我以前跟船來打過水,你不認得我了?」
「認得你,也沒見過他。」
陸海潮看向棚柱。
一根竹篙靠在那裡,下端新綁了鐵頭,舊麻繩還留著剪斷的茬。
他記得礁縫裡撈起的東西。
「你這竹篙換過頭?」
「打風碰壞的,換個頭還犯法?」
「舊的斷在尖刀礁,是不是?」
冼阿九猛地抓住竹篙,補網的姑娘也站了起來。
羅衛平從包里取出物證照片,遞到竹板上。
「這是現場拍的。我們來核實接應葛振東的人,請你把話說清楚。」
冼阿九盯著照片,半晌才道:「海上斷根篙,誰家的都有可能。」
陸海潮沒有再逼,指了指艇里的空水桶。
「來時急,沒裝夠水。賣兩桶淡水給我們,總成吧?」
姑娘伸手接桶:「一桶兩毛,我去舀。」
「月娥!」
「人家給錢,又不白拿。」
她叫冼月娥,是冼阿九的女兒,今年十九歲。
她把桶放到水缸邊,舀水時扶著桶把,不讓水灑到竹板上。
羅衛平趁她走開,問起昨夜風浪。
冼阿九起初只說船沒散,問到尖刀礁,便又閉了嘴。
方大勇忍不住了:「葛振東割過我隊友的繩子,這回又逼孩子下水。你替他遮著,往後真出了人命呢?」
「你們岸上的人,張嘴就是該怎麼辦!」
冼阿九把竹篙往下一頓。
「我帶閨女去鎮上落戶,跑了多少回?說我們沒房,回來。想買房,又說戶口不在鎮上,辦不了!」
「她小時候去學堂,門房連板凳都不讓坐。葛工肯替她問,肯給她寫介紹信,你們誰管過?」
冼月娥提著水桶停在旁邊,低頭看著桶口。
陸海潮問:「辦成了嗎?」
「他說等這趟回來,就能辦。」
「她今年多大了,還等著進小學?」
冼阿九臉漲得發紅,手掌在褲腿上擦了兩下。
「能認字總好過不認字。她拿介紹信去問過,門房肯收了。」
陸海潮沒再接話。
他接過月娥遞來的桶,彎腰放進小艇。
隔著船邊木板,左眼忽然發熱。
他側過身,借衣領擋住手,撥開紗布一角。
棚屋下的壓艙石顯出輪廓。
石頭邊緣有新刮過的痕跡,底下塞著一隻扁油布包。
包內舊紙聚著微弱金光。
陸海潮只看了幾息,眼裡便開始刺痛。
紙頁年頭不短,與押運日記的寶光相近,應是光緒年間留下的東西,絕不是新記的走貨帳。
他立即閉眼,鼻側已經沾了血。
冼月娥吃了一驚:「你的眼睛……」
「舊傷,碰不得。」
陸海潮重新壓好紗布,轉頭把羅衛平叫到船頭。
「棚底下查過沒有?那塊壓艙石邊上有新挪動的痕跡,搬開看看。」
羅衛平看了他片刻:「你憑什麼判斷在那裡?」
「他見了竹篙照片不肯解釋,還一直擋著棚門。那塊石頭又有新痕跡,包若在船上,最該先查那裡。」
「可以列作線索,不能現在動手。」
陸海潮壓低聲音:「等人回來取走,你再拿手續來查空船?」
「我帶的是詢問材料,沒有搜查手續。船上住著人,不能你說搬,我就搬。」
「他若把東西扔海里呢?」
「我安排人守著,也可以請他配合保管。你現在上手,他喊你搶東西,怎麼記?」
陸海潮按著船舷,額頭冒出汗。
羅衛平遞給他手帕:「我查你要憑據,查他也一樣。不能到誰船上,誰就得把家底翻出來。」
方大勇看了看兩人,沒插嘴。
陸海潮接過帕子,擦掉鼻側血跡。
「行,按手續來。你盯住這條船,我等你辦。」
羅衛平點頭,回去繼續問話,把竹篙斷裂的位置、修補的日子逐項記下。
冼阿九仍不肯簽字,說自己記不清。
眼看日頭偏了,羅衛平留下一名隨艇來的工作人員,請他在附近等候,自己回岸上聯絡辦案人員。
陸海潮剛要上艇,冼月娥提著另一隻桶追過來。
「這桶漏了,換一隻。」
她把桶往他手裡一遞,輕聲道:「到後頭來,我有話。」
陸海潮跟她轉到曬魚架旁,方大勇停在拐角,替他們留意棚里的動靜。
冼月娥先看他的眼睛,才問:「你妹妹在鎮上讀書,你有辦法讓人上岸,對不對?」
「你先說要辦什麼。」
「我不進學堂了。我想去鎮紡織廠當工人,擋車、掃地都行,能領工資就行。」
「廠里招人要指標,還得考試,不是我一句話。」
她攥住桶把:「那你替我問,我不白求你。我知道葛工的包放在哪兒。」
陸海潮看了她一眼,臉上沒有變化。
「你爹知道你來跟我說嗎?」
「不知道。他總說欠了葛工的恩,可介紹信壓了幾年,紙都黃了,戶口還沒落下來。」
她從衣袋裡摸出一張折小的紙,又塞了回去。
「我認得字。船靠岸的時候,我替賣魚的記帳,算錯了自己賠。我不是只會求你給飯吃。」
「我能替你打聽招工條件,也能找人教你準備考試。辦不成的事,我不先許給你。」
月娥看了他一會兒,點頭。
「葛工天亮前來過,把包拆了,取走裡面一半。他褲腿全是泥,拿走的東西另用蠟紙裹著。」
「剩下的呢?」
「壓在棚底石頭下面。我爹說留他不得,他說東西不能全帶在身上。」
陸海潮看向羅衛平那邊,問:「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三天。三天不回來,就把剩下的交出去。我爹問交給誰,他只說,霍家來的人。」
陸海潮手裡的水桶還沒放下,岸邊忽然傳來幾聲汽車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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