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颱風過後的白沙村
天亮時,風小了,白沙村碼頭還下著雨。
符小海裹著棉被剛走到跳板邊,岸上便衝來一個人。
符阿婆挎著藥籃,頭上的舊斗笠歪在肩頭,布鞋灌滿泥水。
「奶奶,我沒……」
話沒說完,臉上已經挨了一巴掌。
符阿婆揪住他的衣領,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後拍在自己腿上。
「你爹怎麼沒的,你忘了?你還敢瞞著我跟人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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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沒人接話,陳大龍把遞到嘴邊的煙又收了回去。
符小海低著頭:「葛工說只下淺水,幹完給八十塊。」
「八十塊就能把命賣了?」
「衛生所說,你吃的藥壓不住,要換進口的。我問過價,家裡那點錢不夠。」
符阿婆嘴唇動了動,攥住衣領的手慢慢鬆開。
她兒子早年出海遇難,連人都沒找回來。這些年靠給鄉鄰看小病,才把孫子拉扯大。
陸海潮走下跳板,讓方大勇先扶小海去避雨。
「先檢查身子。昨晚受了凍,別站在風口訓了。」
符阿婆看見他眼上的紗布,臉上更掛不住。
「你救了他,他卻替那伙人幹活。我沒臉再進你家,這眼睛,你另請大夫吧。」
「您這是罰他,還是罰我?」
陸海潮接過霍明珠遞來的布袋,拿出兩包分裝好的麥乳精。
「拿回去沖水喝,藥錢我先墊上。小海的帳,等他養好了自己掙。」
符阿婆推了兩回,沒推開,終於接過去。
「下午我來換藥,你不許再動那隻眼。」
「成。您肯來,我少挨兩頓罵也值。」
陳大龍剛笑出聲,便被阿婆瞪了一眼。
「你也別樂,褲腿還滴水,等著發燒呢?」
他趕緊提起褲腳:「我這就換,連褲衩一道換!」
雨停後,村裡的動靜漸漸多了。
路邊倒著兩截香蕉樹,幾戶人家的瓦落進院子,雞籠翻在水溝旁,雞卻蹲在人家灶房門口。
陸海潮回到新樓,先看見西廂牆下碎了一片白瓷磚。
陸長根拿著掃帚站在旁邊,心疼得直嘆氣。
「才貼上幾天,就掉了,錢還沒捂熱呢。」
「人沒砸著就好,讓趙師傅回來查查基層,別光補這一片。」
陸小禾蹲著撿瓷片,被陸海潮拎著後領提起來,換了把簸箕給她。
村口廣播忽然響了,喇叭先吱啦兩聲,才傳出趙鐵柱的聲音。
「各家報一報漏雨的屋頂,下午派人去公社領救災油氈!不要空車去,帶繩子!」
瓦片一時補不齊,只能先用油氈遮住漏處。
陸海潮剛洗把臉,陳老實便提著空竹籃來了。
「供銷社擠不進去,我想買兩盒火柴,排到橋頭還沒輪著。」
「今天才停雨,買東西的人這麼多?」
「鹽、肥皂都有人整箱搬,說再不買就漲價。」
堂屋收音機正播物價改革的消息。陸長根聽了半截,轉身回屋,把床底的錢匣子抱到了桌上。
「海潮,要不咱也買點?錢放著,會不會越來越不經花?」
陳大龍探頭看了一眼:「叔,您想買啥?」
「鹽總得吃。」
「買多了也不能當飯,咱家這幾口,醃到我娶媳婦都用不完。」
陸長根拿掃帚柄敲了敲地:「那可說不準,你娶媳婦還早呢。」
陸小禾捂著嘴笑,陳大龍扭頭去找茶喝。
陸海潮把錢匣推回父親手邊。
「家裡留夠米油,別的照常買。屋頂漏著的人還沒飯吃,咱先辦眼前的事。」
他讓陳老實支起大鍋,把米飯蒸上,又請趙鐵柱用廣播喊來村里青壯。
會瓦工的上屋補瓦,不會的搬梯子、遞材料,先修獨居老人和傷病戶的房子。
李賴子扛著梯子擠進來:「我算會的還是不會的?」
「算欠帳的,先幹活抵藥錢。」
「那中午管不管飯?」
陳老實往鍋里添了瓢水:「管,少說兩句,還能給你多盛半碗。」
院裡正分人手,兩輛車停在門外。
周正國先下車,跟著他的是個穿灰襯衫的男人,四十歲上下,皮包邊角磨得發白。
「海潮,這是省警務廳偵查員羅衛平,負責海科三號的案子。」
羅衛平出示證件,見陸海潮眼上纏著紗布,先問了一句:「今天能做筆錄嗎?」
「能,進屋坐。」
霍明珠從樓上下來,讓阿強搬凳子。羅衛平打開本子,卻沒先問昨夜追艇的經過。
「宣德扁壺怎麼交給霍氏的?那兩百斤金條現在在哪裡?」
陳大龍倒茶的手停住了。
「我們昨晚救人,你先查我們的錢?」
「有人舉報陸海潮倒賣出水文物,案件涉及的財物必須核清。」
「誰舉報的?」
「身份暫時保密。」
陸海潮示意陳大龍把茶放下,轉頭看向羅衛平。
「可以核,不過寫筆錄時,把兩百斤金銀和兩百斤金條分清。交貨有清單,別替我多添幾十斤金子。」
羅衛平抬眼看他:「你拿單據,我按單據記。」
霍明珠讓阿強去車裡取文件袋,陸海潮也從鐵盒中拿出回執。
霍氏收貨單、文物站登記回執、籌備組轉辦憑據,按日期擺了半張桌子。
羅衛平逐張看,遇到編號便抄,看到特許提單,又拿起另一份核對。
「有接收回執,不代表每一步處置都沒有問題。」
「所以經手人、日期、批件號都給你了。」
陸海潮按住桌上的登記表。
「缺什麼你列清,我補。誰拿舉報信說我賣贓,你也得讓他拿出憑據。」
周正國把自己的移交記錄放到一旁。
「救上來的人員、繳獲的獵槍和危險包裹,我這邊都有登記。兩邊分開查,別耽誤找葛振東。」
羅衛平沒爭辯,翻過一頁。
「霍氏付款憑據也要。」
霍明珠將那份未兌付本票的留底說明遞過去。
「現金、設備抵付都能核,我安排會計配合。但有人報了多少,你不能直接認定多少。」
羅衛平看完,在筆錄里劃掉一處,重新寫上「據舉報,待核」。
陸海潮看清那幾個字,才端起茶缸。
這人難說話,卻肯改字。往後再有貨出水,恐怕少不了同他對帳。
院外有人抬梯子經過,李賴子嚷著要借錘子。羅衛平停筆等人過去,才接著問。
「葛振東逃走時抱的油布包,你們看清沒有?」
「看清了包,沒看見裡面裝什麼。」
「裡面有帳。」
陸海潮放下茶缸:「你們怎麼知道?」
羅衛平略停片刻:「另有線索,還在核實。」
「舉報我的人,還是被抓的人說的?」
「現在不能告訴你。」
霍明珠看了陸海潮一眼。
符阿婆恰在此時領著孫子進門。符小海換了乾衣裳,臉上還留著掌印。
羅衛平讓他坐下,從受僱時間問到下潛次數,又問葛振東在船上跟誰接觸。
小海起初還答得順,聽見油布包三個字,便把頭低了下去。
「我沒碰過,也沒偷看。」
「我沒說你偷看。那包平常放在哪裡?」
「葛工屋裡,他不讓人進。」
「你有沒有見過他帶包離船?」
符小海看向奶奶,符阿婆把藥籃放在桌上。
「知道什麼就說,別再替人瞞事。」
羅衛平將筆擱下:「你是獲救人員,眼下核實情況。但你要是漏掉去過的地方,我們還得重新找人問。」
「我沒有漏!我就送過兩回空水桶!」
小海急得站起來,膝蓋碰響了凳子。
「每次去斷頭礁,都得先到鬼哭礁背風灣,葛工在那裡補淡水!」
周正國朝前挪了挪:「找誰補?」
「冼阿九,一個住船上的疍家船戶,他家船尾搭著棚。」
符小海指向門外的海面,話說得又快又急。
「葛工拿著油布包上過他的船,還讓我把水桶放下就走。我真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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