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七月十四的河燈
區志偉沒有催著關車門。
等旁人走遠,他才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族譜抄件。
「大小姐,開基祖就是霍阿福,籍貫、年歲都能對上。二爺手裡有老譜,不是拿同名嚇唬人。」
霍明珠接過紙:「他要拿祖宗的事,趕我出董事會?」
「他會說大房瞞著祖產來路,占著各房的錢。帳目一旦拖進去,您剛接手的幾筆生意都得停。」
區志偉按住公文包,聲音放輕。
「您是投資方,提出那頁暫緩歸檔,留待核查,總能爭幾天。」
「昨天才說原件不能抽頁,今天讓我去扣?」
「是暫扣,不是毀掉。我替大房辦了二十年事,難道還會害您?」
霍明珠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替父親辦過抵押,也替二叔簽過擔保。那幾份文件上的名字,她都記得。
區志偉避開她的目光,把抄件塞回包里。
「您回去想想。二爺若問,我只能說該勸的話已經勸了。」
到了白沙村,霍明珠沒進陸家,直接去了碼頭。
陸海潮正用右眼核對油料單,左眼還蒙著藥布。
她把來意說完,陸海潮將鉛筆擱下。
「核對可以,藏頁不行。原件已經登記,少一頁,昨天簽字的人怎麼辦?」
「我沒說永遠藏著!」
「可你今天拿走,明天二叔再逼,拿什麼還?」
霍明珠把手袋往木箱上一放。
「你覺得我只會聽他的?當初我坐著輪椅,家裡凍結我的錢,連請護工都得讓管帳的簽字!」
「我求過親叔伯,沒人肯接電話。現在剛能自己辦事,你又要我拿祖宗的舊帳回去,讓他們圍著審我?」
陸海潮沒接話,伸手將被風吹動的油料單壓好。
霍明珠眼圈紅了,仍站得筆直。
「我不是捨不得錢。我是不想再坐在那裡,等別人決定我能不能出門。」
「我聽明白了。」陸海潮抬頭,「可老孟等了五年,才等到有人肯把原件擺出來。」
「咱們今天把紙藏了,往後別人藏害他的記錄,我還怎麼替他說話?」
霍明珠拿起手袋,轉身下了跳板。
陸海潮往前走了兩步,終究沒有喊住她,只讓阿強跟緊,別讓她一個人開車。
三天後,到了七月十四。
南岸一帶過七月半,十四這天便有人燒衣。
所謂燒衣,是把紙紮的衣裳鞋帽焚給亡親。家裡再窮,也要備上幾樣。
陸長根將一雙紙鞋擺進竹籃,讓小禾拎著,自己抱著亡妻生前用過的小瓷碗。
「你娘腳小,賣紙紮的偏說大些舒服。活著沒穿上新鞋,到了底下還得拖著走。」
小禾捧起紙鞋看了看:「爹,要不我給娘折小一點?」
「別折,折壞了你哥還得跑一趟。」
陸海潮接過香燭,扶父親上後山。
墳前的草已經割過。他將供菜擺好,又給小禾留了塊乾淨石頭跪坐。
紙衣才燒起來,旁邊祖墳後頭便轉出兩個人。
劉桂花挎著籃子,陸寶國跟在後面,嘴裡少了牙,說話漏風。
「三弟,今天給祖宗送衣,咱們也給嫂子添點。」
陸長根把紙錢往火里撥了撥:「添紙可以,別踩著供碗。」
劉桂花應了一聲,卻沒往火邊走。
她從籃底摸出折好的諒解書,撲通跪在墳前。
「長根,我知道大強混帳!可家裡幾個孩子還要讀書,求你勸勸海潮,給他留條活路吧!」
陸長根握香的手停住。
親哥哥再壞,也是從小一桌飯吃到大的。聽見孩子,他便想到當年借錢時的自己。
「海潮,你看這事……」
陸海潮接過紙,掃了一眼,又放回她籃里。
「伯娘,他不是吵架時推了我一下。他按了手印,要送我坐牢,還惦記著拿我家的地。」
劉桂花哭著往前挪。
「可你如今樓也住上了,船也保住了!」
「那是我自己保住的,不是他放過我的。」
陸寶國張嘴想勸,碰上陸海潮的目光,又把話咽了回去。
陸長根嘆了口氣:「孩子怎麼辦?眼看又要交錢了。」
「等判決下來,幾個孩子的學費我出,直接交學校。」
陸海潮替父親扶正香燭,轉頭看著劉桂花。
「書照念,飯照吃。他們沒害過我,我不找他們算帳。諒解書,我不簽。」
劉桂花還要開口,陸長根把瓷碗收進籃里。
「孩子的事有著落了,就別逼了。你也想想,當初他爹躺床上,大強是怎麼來催債的。」
下山時,小禾悄悄拉住哥哥衣角。
「那他們以後會不會又來借錢?」
「學費交先生手裡,他們借不走。」
小禾放心了,隨即又問:「要是他們也去當先生呢?」
陸長根沒忍住笑。
「你寶國叔先把自己的名字寫齊再說。」
入夜,村後河埠擺滿了油紙燈。
竹篾扎底,油紙圍邊,中間點一小截蠟燭,放下水,便順著緩流往外走。
有人把收音機擱在竹凳上,南調戲曲斷斷續續響著。唱到一半沒了聲,主人拍了兩下,又接上下一句。
小禾嫌手裡的燈歪,蹲著擺弄了半天。
陸海潮替她扶住底座,剛點著蠟燭,身後便有人叫他。
霍明珠穿著素色襯衣,手裡也捧著一盞燈。
阿強站在石階上,沒有跟下來。
她蹲到水邊,將紙面上的字轉向陸海潮。
上頭寫著霍阿福三個字。
「家譜上的籍貫和年歲,已經核過了。」
她把燈放進水裡,等它離開石階,才收回手。
「做過什麼就認什麼。後輩替他供飯,總不能還替他改帳。」
陸海潮將小禾的燈送出去。
「區志偉還勸你扣頁?」
「勸。他替大房辦事,也怕二叔回來翻舊帳。替我留餘地,也是替他自己留退路。」
霍明珠看著河面,過了一會兒才轉頭。
「那頁不藏。但公開時間讓我安排,我得先把家裡的事辦好。」
「你想拖多久?」
「不是拖到事情沒人記得。給我三天,先切斷二叔在瀾島的錢路,再回嵐港。」
她從手袋裡取出一張摺紙。
「平碼商行還欠著霍氏擔保的貨款。我已經通知帳房停止續保,明天讓律師查對往來單。沒有大房簽字,他不能再借我們的名義拿錢。」
陸海潮沒有接那張紙。
「原件照常歸檔,調查要用,誰也不能攔。公開日期,你跟見證人商量,不能光咱倆點頭。」
霍明珠點了頭。
「我明早去找許慎言,把期限寫清楚。」
「那就行。你回去對帳,我留著船。有人追著問,我只按封存回執答,不替誰添話。」
她這才坐到旁邊石階上,伸手替他撥開碰著藥布的頭髮。
「下午我走的時候,你就不會攔一下?」
「你那時候正生氣,我怕一喊,你把我油料單撕了。」
霍明珠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眼睛卻又紅了。
陸海潮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橘子糖,放進她手裡。
「今天爹給娘燒了新鞋。我想了想,活著的人有事,還是當面說,別留著以後對紙講。」
她攥住糖,沒再爭那句先前沒說出口的話。
河燈漸漸漂遠,小禾跑去喊父親看燈。
蘆葦叢忽然響了幾聲,李賴子提著褲腳鑽出來,鞋上全是泥。
陸海潮站起身:「你又躲那兒幹什麼?」
李賴子張開手,掌中攥著兩張大團結。
「海科三號上的人又找我了,要我明天報准,你家船幾點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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