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吊機班的老鄭

  方大勇捏著抄紙,半天沒把手放下。

  「鄭德厚,吊機班都叫他老鄭。五年前跟我住一間宿舍,誰半夜磨牙,誰藏了半瓶酒,彼此都清楚。」

  陸海潮把遮眼的布重新系好,轉頭叫蘇建業備車。

  「去紅星港。你認人,我問話。」

  霍明珠伸手攔住他,指了指桌上的藥盒。

  「藥帶著。你今天敢摘布,我就讓阿強把車鑰匙收了。」

  「放心,這回帶嘴去,不帶左眼。」

  臨出門,他又讓老孟取來小李的潛水手電和配重鉛塊,用舊毛巾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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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孟摸了摸包角,沒問用途,只叮囑別磕壞手電上的鋼印。

  趕到紅星港時,高音喇叭正放廣播體操,拖著長音喊伸展運動。

  吊機班門前,幾個工人端著搪瓷缸坐在木凳上,誰也沒跟著抬胳膊。

  有人喝著老爸茶,拿缸蓋撥茶梗。

  這是碼頭常喝的濃茶,添水能從早喝到午。

  方大勇上前問老鄭,一個缺了半顆門牙的工人往吊機上指。

  「駕駛室里呢,早飯端上去吃的。喊他下來換班,他說腰疼。」

  另一人接過話:「腰疼還爬那麼高?他是怕見人。」

  方大勇臉色難看,順著鐵梯往上走。

  陸海潮跟在後頭,蘇建業留在梯下看著。

  駕駛室的門從裡面扣著,窗縫裡夾著半截煙。

  「老鄭,開門,我方大勇!」

  菸頭被收了進去,裡面傳出椅腳挪動的聲音。

  「沒空,檢修呢!」

  「發動機都沒開,你檢修搪瓷缸?」

  下面幾個工人聽見,紛紛抬頭。

  有人想笑,被同伴拿胳膊碰了一下,又低頭喝茶。

  陸海潮沒催,隔著門問:「十五夜的活,也是檢修?」

  裡頭沒了動靜。

  梯下的缺牙工人仰頭接話:「葛工程師昨天親自來的,叫他十五夜去開液壓抓斗。那東西用油壓使鐵爪開合,夾沙抓石頭的。」

  「說一夜抵半個月工錢,船上還管肉菜。」

  門猛地拉開,一個穿褪色工作服的男人堵在門口,頭髮花白,右手虎口有道舊傷。

  他就是鄭德厚,在港口開了二十多年吊機。


  「你們嚼什麼舌頭?有活不接,全家喝風?」

  方大勇擠進駕駛室,把抄紙拍在儀表旁。

  「葛振東讓你去,你就去?五年前那根繩怎麼斷的,你忘了?」

  鄭德厚抓起抄紙,看清抄紙上的收報欄,臉皮抽了幾下。

  「別人寄個電報,你們就來審我?」

  「那你告訴我,小李出事那天,你回頭看見了什麼!」

  鄭德厚把紙按回去,伸手便要趕人。

  「下去!我還要吃這碗飯!」

  方大勇擋住他的手,眼眶發紅。

  「小李沒飯吃了!他娘端著碗等了五年,你去過一回沒有?」

  鄭德厚猛地推了他一把。

  「你去過?當年按手印的時候,哪張紙上少了你方大勇的名字?」

  方大勇後腰撞上座椅,手已經抬起來。

  聽見這句話,他的手停在半空。

  「對,我也封過口。我領了住房,怕被趕出去,我不是好東西。」

  他把手放下,指著自己胸口。

  「可葛振東前兩天又叫人割繩,水裡吊著的是我!他還逼我徒弟下去送命!」

  「輪到自己了,你才肯說!」

  「是!這話我認。你接著罵,罵完把看見的說出來!」

  鄭德厚喘著氣,推開窗戶,卻沒再點菸。

  廣播體操換成了眼保健操,樓下有人把收音喇叭擰小,幾個工人端著茶缸挪到了遠處。

  過了好一會兒,鄭德厚才開口。

  「秀梅在地質所干兩年臨時工了,每月二十七塊五。正式工才發勞保,她連雙套袖都領不著。」

  鄭秀梅是他的女兒,在所里做資料員,整日登記圖紙、整理舊卷。

  「她考了兩回,回回說沒指標。葛振東說,這回跟船幹完,就替她辦轉正。」

  方大勇抹了把臉:「他的話,你還信?」

  「你讓我信誰?信你?你能給她轉正?」

  門外傳來工人的嘆氣聲。

  「正式編制管一輩子的工資、勞保、看病。給一筆錢,花完就沒了,指標可不一樣。」

  鄭德厚坐回椅子,摸出一根揉彎的煙,劃了兩回火柴都沒點著。

  「我這歲數,吊機還能開幾年?她娘吃藥,家裡每月先欠藥鋪錢。我不替她爭,誰替她爭?」


  方大勇又要開口,陸海潮抬手攔住。

  「鄭師傅,沒人能替你拍胸脯保證轉正。我也不能。」

  他解開舊毛巾,把潛水手電和配重鉛塊放到操作台上。

  鉛塊碰著鐵皮台面,鄭德厚手裡的火柴掉了。

  手電上的泥沙已經清淨,銅殼有幾處凹痕,鋼印仍能認清:澄海測042。

  鄭德厚盯著那排字,沒有說話。

  陸海潮把毛巾墊到手電下面。

  「小李的東西。鬼哭礁底下找回來的,老孟收著,今天借我帶過來。」

  鄭德厚伸出手,快碰到銅殼時又縮了回去。

  方大勇靠著門框,也不再催他。

  許久,鄭德厚撿起火柴盒,卻只是攥在手裡。

  「小李剛來那年,這手電丟過一次。全隊找了半天,在我鋪底下找著的。」

  「我修線路借去用,忘還了。他還怕我挨訓,說是他自己塞的。」

  方大勇扭過臉,抬手擦了擦眼睛。

  陸海潮沒有接話。

  駕駛室地方小,窗外有人喊開工,老鄭仍盯著手電。

  過了片刻,他終於抬頭。

  「十五夜,不是普通抓沙。葛振東叫我只聽他的手勢,抓起來的東西直接落船,不許別人湊近。」

  「去哪裡?」

  「斷頭礁東北那條溝。他說有文物部門的人擔保,不會查。」

  陸海潮問:「誰擔保?」

  鄭德厚搖頭:「名字沒告訴我。那晚割繩的事,你們別逼我現在說。」

  方大勇剛直起身,陸海潮已經把毛巾重新包好。

  「行,今天到這兒。十五夜還沒到,你有時間想清楚。」

  鄭德厚看著他收東西,嘴唇動了動。

  「他約我十四下午去海頭港,先試抓斗。」

  陸海潮停住手,記下時辰。

  「若還有話,來白沙村找我。別帶你女兒替誰傳話,也別讓她替你擔風險。」

  回村路上,方大勇坐在邊斗里,一路沒吭聲。

  到了院門,他才悶聲問:「咱們就這麼走了?」

  「你倆再吵下去,明天吊機班就能擺攤收門票了。」

  陸海潮把藥盒交給趕來的小禾,又補了一句。

  「他已經說了十四下午。先把這條送去核查,比逼他拍桌子管用。」


  晚飯後,陸海潮按醫囑點完藥,正讓蘇建業把白天的話記下來,院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車鈴。

  一個姑娘推著自行車進來,褲腳沾著泥,車筐里的飯盒歪著,鋁蓋一路顛鬆了。

  「我叫鄭秀梅。鄭德厚是我爹。」

  她二十出頭,穿著洗舊的藍布襯衫,額前頭髮全濕了。

  陸海潮讓小禾端水,她卻先從衣襟里拿出一張折好的紙。

  「我爹回家問我,轉正的事能不能再等等。我追問半天,他才說你們去過。」

  她把紙放在桌上,手還在抖。

  「我不靠這個轉正!這是我從資料室借閱記錄上抄的,你們看。」

  蘇建業展開紙,念出圖名:五十年代海洋普查原始圖。

  借閱記錄的最後一欄寫著:葛振東。

  他的聲音停了停,又將紙挪到燈下。

  擔保人一欄,寫著馮啟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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