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胖孩子與電報底稿

  葛小軍哭得打嗝,攥著書包帶不肯鬆手。

  陸海潮把他領進堂屋,剛點上煤油燈,陸小禾便從裡屋探出了頭。

  「小胖,你怎麼跑我家來了?」

  「我媽說,讓我來問問功課。」

  陸小禾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半夜問功課?你們家作業還分白天夜裡?」

  葛小軍低下頭,肚子忽然響了。

  小禾沒再追問,搬來小凳,去灶房把晚飯剩的番薯切碎,添米熬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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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長根披著衣裳出來,認清孩子,臉便沉了。

  「他爹拿槍登你的船,你把他兒子領回來?」

  陸海潮把濕毛巾遞給小軍,讓他先去擦臉,自己扶父親坐下。

  「孩子今晚留下,天亮再找他娘。」

  「你妹妹被人套話那回,你忘了?咱家剛過幾天安生日子!」

  陸海潮沒頂嘴,等父親喘勻了才開口。

  「沒忘,所以不能再讓孩子一個人走夜路。葛振東的帳,我找葛振東算,不從他兒子身上討。」

  灶房門邊,小軍端著毛巾不敢動。

  小禾把他拽過去,用勺子敲了敲碗沿。

  「坐好,燙著別賴我。你明天也不許跟人說我半夜開小灶。」

  陸長根瞧見孩子褲腿上的泥,終究沒再趕人。

  他轉身取來一雙舊布鞋,放到門邊。

  雞叫頭遍,院外便響起自行車撐腳刮地的聲音。

  來的是蔣玉芬,葛振東的妻子,在鎮縫紉社做工。

  她推著一輛掉漆的女式自行車,車把掛著鼓囊囊的布包。

  「孩子在嗎?」

  「在西屋,剛睡下。」

  陸海潮攔住她。

  「你讓他半夜走十幾里路,就為了問功課?」

  蔣玉芬把車靠牆,嘴唇乾得起皮。

  「昨晚有人敲我家窗,說我男人出了事,讓我把家裡的紙都燒了。我怕他們再來,趁天沒亮才讓小軍先走。」

  「那你怎麼不去找值班的人?」

  她沒有回答,從貼身衣袋裡掏出兩張折過的紙,按在桌上,卻沒鬆手。

  「我不是來求你放過葛振東的。我跟你談個條件。」

  陸海潮拉開椅子。


  「先說清楚,拿什麼換什麼。」

  「嵐港寄來的匯款存根,還有他沒燒乾淨的電報底稿。我要小軍在學校不受欺負,也要方大勇別再堵我家的門。」

  蘇建業站在門邊,聽得火起。

  「你男人害人,東西到了這會兒才交,還要講價?」

  蔣玉芬肩膀抖了一下,仍按著那兩張紙。

  「我不替他喊冤,可孩子不能替他受。」

  陸海潮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小軍不該受欺負,我會跟孫校長說明。方大勇若找你問案情,可以約人在場。你若要他閉嘴,我辦不到。」

  「我只求別當著孩子的面吵。」

  「這話我能轉告。東西也得交給查案的人,不是交給我就算完。」

  蔣玉芬終於鬆手。

  匯款存根是寄錢後留給匯款人的憑據,紙上蓋著嵐港平碼商行的印,收款人寫著葛振東。

  三筆款子,合計六千元,日期都在這兩個月。

  「他說是補發的勘測津貼。我問過,什麼津貼能分三回寄,還要藏在縫紉機抽屜底下?」

  「你什麼時候知道他有問題?」

  蔣玉芬盯著桌角,過了半晌才開口。

  「五年前,小李沒回來那天。他夜裡說夢話,喊別拉繩。後來喝醉,又說人已經掉下去了,保住設備總得有人記功。」

  門邊的老孟扶住椅背,沒能坐下。

  「你知道,卻一句話不說?」

  「我怕!」

  蔣玉芬眼圈紅了。

  「房子是隊裡分的,我娘癱在床上,小軍才三歲。我怕他倒了,我們全家都得搬出去!」

  老孟把椅子推回桌下。

  「小李他娘,也只剩那一間屋。」

  蔣玉芬抬手捂住臉,許久沒出聲。

  陸海潮讓蘇建業記下她的話,請她核對簽名。

  她拿筆時手抖,簽壞了一個字,又重新寫了一遍。

  天光漸亮,巷口有人結伴去供銷社。

  七月半將近,紙錢香燭都得早排隊,去晚了只剩大把的粗香。

  陸長根提著竹籃出門,走到院門又折回來,把一碗番薯粥放在蔣玉芬面前。

  「吃完帶孩子回去。以後別叫他半夜跑。」

  蔣玉芬低頭接過,眼淚落進了碗裡。


  陸海潮正要展開第二張紙,左眼忽然刺痛,手肘碰翻了茶碗。

  老孟趕緊扶他坐下,叫小禾去請符阿婆。

  符阿婆是村里做了多年的赤腳醫生,提個木藥箱,平常走村看病。

  她進門先掀眼皮,再看陸海潮眼角的血痂。

  「還想下海?你這隻眼先給我歇著!」

  她讓人把井水燒開晾涼,用乾淨棉布擦去眼周污漬,又把草藥包隔布敷在眼眶外,不許藥汁往眼裡淌。

  「七天內不能久用。今晚疼得更厲害,就去城裡醫院,別拿我這點草藥耽誤事。」

  陸海潮閉著左眼,還想伸手拿紙。

  符阿婆拍開他的手。

  「紙又不會長腿,你少看一會兒,它還能逃?」

  院外響起汽車聲。

  霍明珠趕了一早過來,聽說眼睛出了問題,連包都沒放下,便取出進口眼藥。

  「這是昨晚托人從醫院取的,有醫囑。」

  符阿婆把藥瓶接過去,眯著眼找標籤。

  「外頭的字我不認得,你給我念明白。」

  霍明珠翻出夾在紙盒裡的說明,念到用法,符阿婆便伸手擋住。

  「先別滴。我剛敷完,隔多久合適,打電話問給藥的大夫。」

  「說明寫著可以滴。」

  「說明知道他剛敷了什麼?」

  兩個女人對視片刻,霍明珠先把藥瓶蓋好。

  「阿強,借村公所電話,我來問。」

  陸海潮靠在椅背上,拿干布遮住眼。

  「誰問明白聽誰的。我今天不掌舵,連眼皮都歸你們管。」

  小禾端著粥進來,忍不住笑出了聲。

  葛小軍跟在她後頭,替她提著裝空碗的籃子,走得格外小心。

  早飯後,阿強問清用藥間隔,霍明珠照著醫囑記在紙上。

  陸海潮閉眼歇了一陣,再睜開時,左側能辨出窗戶的亮處,仍看不清人。

  他沒有催動尋寶瞳,只讓蘇建業念那張電報底稿。

  紙邊有燒焦的缺口,正文卻完整。

  蔣玉芬說,這是葛振東出門前寫的。她從爐膛里搶出來,寄沒寄成並不清楚。

  郵電所發電報按字收錢,報底上的話通常壓得很短,稱呼和客套都省了。

  蘇建業逐字念完,拿鉛筆抄了一份。


  陸海潮問:「除了這兩張,還有別的?」

  「他把抽屜里的紙帶走了,就漏了這些。」

  蔣玉芬頓了頓。

  「昨晚來敲窗的人,問的也是電報。」

  霍明珠將原件平鋪,壓住燒焦的邊角。

  「十五夜,他還準備出海。」

  陸海潮轉向蘇建業。

  「先把存根交趙組長核查。再請方大勇過來,電報收報人,他興許認識。」

  方大勇原在碼頭幫著檢修管線,聽見找他,穿著沾油的工作服趕來。

  蔣玉芬抱著布包站起。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吵,只接過那張抄紙。

  電報底稿寫著:

  「十五夜海頭港加油。」

  收報欄只寫著:

  「紅星港吊機班鄭。」

  方大勇看了一眼,臉色煞白。

  「老鄭!」

  他攥緊了手裡的抄紙。

  「就是當年唯一回頭看見割繩的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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