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封存的樟木匣
海科三號的尾燈隱進霧裡,陳大龍扶著欄杆罵了半天。回頭看陸海潮,才發現他把茶缸遞到了桌外。
霍明珠接住茶缸,塞回他手裡。
「左眼還看不見?」
「右眼夠用。你先別晃,我認人靠這邊。」
她沒再問,拿乾淨棉布擦掉他眼角的血,把燈轉向另一側。
半個鐘頭後,周正國的巡邏艇靠過來。他聽完經過,派出一條小艇追趕,自己帶人上船驗看現場。
阿炳蹲在甲板邊,聽見要押走,急忙抬頭。
「方師傅,我娘還在衛生院……」
方大勇替他攏好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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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號寫下來,我托人送個信。你把經過說清楚,別再替給你五十塊的人遮掩。」
另一名打手還想爭辯。周正國指了指繩子,問:
「是你自己捆上的,還是拿槍登船以後,人家替你捆的?」
那人閉了嘴。
陸海潮交出繳獲的獵槍、彈藥和危險包裹。方大勇、小周分別把看見的事寫下來,按了手印。
周正國逐項登記,給他們留了接收憑據。
追趕的小艇很快傳回消息:霧大,岔流多,沒能找到海科三號。
「船名、航向已經報給沿線巡查點。」周正國收起本子,「你們先回港,別追。船上有傷員,還有文物。」
返航時,老孟留在駕駛台,陸海潮進艙坐下。霍明珠把樟木匣放上桌,手沒有離開匣蓋。
「銀子、佛都能拿去賣,他偏偏要燒這裡頭的紙。」
陸海潮用右眼看著封蠟。
「銀子丟了,他還能說沒見過。紙上要是記著什麼,話就不好編了。」
「你的意思,是押運名冊?」
「也可能是帳。沒有拆開,誰都別猜成真的。」
霍明珠往匣底墊了一塊干布。
「那就找人一道開,免得明天有人說,你往裡塞了葛振東的欠條。」
陸海潮扯了扯嘴角。
「他欠我的,可不是寫張條子就能還清。」
傍晚,大船進了白沙村避風港。還沒靠穩,陳大龍便看見棧橋旁停著一輛帆布篷卡車。
幾個拎公文包的人站在車邊,身後擠滿村民。賣冰棍的推車過不去,只好搖著鈴往曬網場拐,孩子們跟著跑了一路。
七叔公開著新機掛船靠近,舉起一兜椰子。
「海潮,剛摘的!喝口水再忙!」
機掛船是把柴油機裝在船尾的小木船。老人得了新船,這兩天連買鹽都想繞水路。
陳大龍剛接過椰子,岸上一個穿灰襯衫的男人便開了口。
「陸海潮?我是省文物局考古隊長馮啟明。打撈物件在哪兒?全部裝車,今晚運省里。」
馮啟明四十多歲,挎著舊皮包,褲腳沾滿泥。他說完便招呼身後兩人搬跳板。
蘇建業橫身攔住。
「先驗工作證,再說上船。」
馮啟明亮出證件,又展開調派介紹信。陸海潮核對後,把人請上甲板,卻沒讓人搬箱子。
「隊長,物件已經停動,等登記。運輸單、接收清單,帶了嗎?」
「到了省里自然會開。」
「那不成。我們從海底搬上來有記錄,從船上搬下去,也得有記錄。」
馮啟明看了眼兩口鐵箱,聲音高了些。
「你此前交給霍家的宣德扁壺,又有什麼記錄?從哪裡撈的,送去哪裡,辦過什麼手續?」
棧橋上立刻有人踮腳張望。
「扁壺不是賣給大老闆了嗎?」
「敢情海底的東西,也不是撈著就能拿?」
霍明珠走到陸海潮身側。
「霍氏收貨,有當時經辦單位出具的提單,材料可以交驗。」
「有提單,不代表每個環節都合規。」馮啟明盯著陸海潮,「涉外打撈准入,也不是准你隨意處置文物。」
陸海潮按住陳大龍抬起的胳膊。
這話不好聽,但不能拿一張捕撈批文頂回去。以前手續走得急,哪些管船,哪些管貨,他確實沒分清。
「此前扁壺的出水地點、數量、經手手續,我補一份書面說明。要查,我配合,不拿合資身份擋。」
他讓蘇建業取來紙筆。
「今天這批,我按《文物保護法》主動申報。發現經過、坐標、出水記錄,都能登記。」
馮啟明沒有接筆。
「既然申報,就裝車。」
「今晚船員累了,箱子又濕,沒做運輸防護,不能趕夜路往省里拉。」
陸海潮指著鐵箱封口。
「先由縣文物站接收,現場清點封存,出具回執。需要保護處理的,你們安排,不能由我們繼續擱船上。」
馮啟明伸手接過登記紙。
「那個小匣也入庫。」
「可以。但封蠟不能現在拆。」
陸海潮把登船搶奪、放火毀紙的口供說了一遍,又取出周正國留下的接收憑據。
「它不光是出水物,還可能牽著案子。文物局、籌備組、霍氏三方見證開啟,全程記筆錄。」
馮啟明看向霍明珠。
「霍氏憑什麼在場?」
「我們是本次作業的合作方,也是搶奪事件的證人。」霍明珠說,「我不碰裡面的紙,只看封條是否原樣。」
老孟扶著艙門補了一句:
「還有誰下水、誰起吊,都記上。往後再出水,我們按你們的要求登記,別讓弟兄們回來再補猜。」
馮啟明翻看作業記錄,停在水深那一欄。
「斷頭礁這段水,你們還能進去?」
「能不能進去,得看潮,不能憑誰一句話。」老孟說,「船和設備也得檢修。」
馮啟明合上本子。
「縣裡暫存可以。我向上報告,三方見證開啟。但封條由我親手貼,你們不能提前動。」
「封條騎縫簽名,各留底聯。」陸海潮說,「你貼,我簽。」
雙方各退一步,棧橋上等著看爭吵的人沒了話。
七叔公把最後一個椰子塞給陳大龍,小聲問:「還吵不吵?不吵,我可回去吃飯了。」
「叔,您這趟送水,差點趕上我們交學費。」
縣文物站接到電話後派人趕來。馮啟明盯著清點、編號,又要求抄錄下水路線。
老孟打開紅五星鐵盒,翻找測繪記錄。底下那張舊海圖滑出來,折角落在箱蓋上。
馮啟明伸手去按,碰到圖邊,忽然停筆。
老孟把圖壓回盒裡。
「這張是我的舊圖,作業記錄在上頭。」
馮啟明沒有應聲。他接過記錄紙,筆尖落下,寫錯了一個字。
陸海潮看見了,沒有追問。
兩口鐵箱和小匣分別裝入防護箱。馮啟明貼好封條,三方簽名,縣文物站的接收回執交到陸海潮手裡,已經過了半夜。
他跟車送到縣文物站,核對庫房登記,又趕回村里。一路閉著右眼歇息,左眼仍看不見亮。
到家門口,蘇建業先停了車。
門檻外蹲著個背書包的胖孩子,褲腿全是泥。聽見動靜,他扶牆站起來。
是葛振東的兒子,葛小軍。
陸海潮下車,伸手摸了摸他汗濕的後背。
「這麼晚,你一個人來的?」
葛小軍點頭,嘴唇動了幾下,終於哭出聲。
「我爸沒回家,我媽讓我來找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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