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韓家的鹹菜壇
陸海潮趕到小碼頭,問過兩個船主,才知道通往海頭灣的水道正在落潮,快艇出不去。
老孟急的拿帽子拍腿:「等水漲起來,人家早到韓家門口了!」
「回倉庫門口,借車。」
陸海潮轉身就走。Lisa還沒離開,聽完緣由,馬上領他們去街口打電話。
霍明珠正在外運貨棧核單,接起電話,只問了一句:「要車,還是要人?」
「吉普車,再捎上陳大龍。他跟送替換件的貨車進城了,正在修造廠等回信。」
「十分鐘,到貨棧門口接。」
車鑰匙送出來時,陳大龍也跑到了,手裡攥著兩個剛買的燒餅。
「我說怎麼突然叫我,還以為霍小姐要請客。」
陸海潮接過一個,塞給老孟:「拿去墊肚子,找著人再吃熱飯。」
吉普車駛出城區,拐上通往海頭鎮的黃泥路。車輪碾過積水坑,泥點濺滿擋風玻璃,陳大龍扶著座椅,燒餅差點掉到腳底。
「這路也敢收養路費?養的是兩邊的草吧!」
老孟沒接話,攤開借來的舊路線圖,手指沿著河灣往下挪。
「大路繞北坡,範金水走在前頭,咱們追不上。走南渡口,渡過去能少跑二十里。」
陸海潮調轉車頭,半個鐘頭後趕到渡口,平底渡船卻剛離岸。
陳大龍跳下車喊了半天,船上的人只擺手,指著對岸排隊的牛車。
「喊也沒用,得等它回來。」
守渡口的老漢叼著菸袋,打量著吉普車。他叫蔡有田,在這兒看了十多年渡船。
陸海潮遞上煙:「師傅,前頭有輛吉普過去沒有?」
「有,走北路了,嫌這裡等的久。」
老孟抬起頭:「咱們還有機會!」
等渡船的工夫,陸海潮把油箱、輪胎逐一看過。韓立平手裡有沒有東西,他不敢斷言,但範金水急著查地址,已經說明了不少問題。
渡船靠岸,幾人幫著推下陷在跳板上的牛車,這才把吉普開上船。
過河之後,路更窄了。椰林擋著岔口,火山石壘成的老屋連著院牆,問了三迴路,車子才繞出村道。
到了韓家寮,太陽已經落到山後。
東巷第六戶沒有門牌,院裡晾著兩排蘿蔔乾。一個瘦老頭蹲在灶屋外劈柴,右耳塞著團舊棉花。
「韓師傅,我們找您問點事!」
陳大龍剛推開竹籬門,老頭便扔下斧頭,抄起牆邊的扁擔。
「不改!我寫的就是螺紋有問題,你們愛找誰找誰!」
扁擔掃過門框,陳大龍連退兩步。
「您看準了人!我才多大,五年前還在撿螃蟹呢!」
老孟擠到前面,衝著老頭左耳大喊:「韓鐵算盤!借我的三毛五,還打算賴到什麼時候!」
扁擔停在半空。
韓立平往前湊了湊,盯著老孟的臉,又看向他那條傷腿。
「孟隊?你怎麼……腿還沒好?」
「好不了了。倒是你,耳朵怎麼也不好使了?」
韓立平伸手摸了摸老孟的肩,眼淚落在衣襟上。
「我就怕見不著你。我還欠你一句話,小李那事,不該算在你頭上!」
老孟扶著門框,半天才問:「當年的檢修記錄,是不是讓人改過?」
「不是我改的!」
韓立平把扁擔往牆邊一靠,招呼三人進屋,轉身閂上院門。
灶屋裡有張方桌,桌角壓著半本舊月曆。他倒了三碗涼茶,自己的那碗卻一直沒碰。
「七號閥出庫前,我摸著螺紋不對,拿放大鏡照過,第三圈底下有斜口。我寫了暫緩出庫,送上去沒人理。」
陸海潮取出抄錄的檔案內容,推到他面前。
韓立平戴上老花鏡,只看了兩行,便拍了一下桌子。
「就是這張!葛振東讓我重新謄,非要寫出庫正常。我不肯,他說我老了,眼花,耽誤任務擔不起責任。」
「後來呢?」
「事故出了,他們把另一張紙貼上去。我鬧過,沒多久就讓我提前退休,連倉庫鑰匙都給收了。」
老孟攥住茶碗:「你當時怎麼不來找我?」
「我去過醫院,門口說你轉走了。回去再問,人家讓我少管閒事,還說退休工資也得原單位辦。」
韓立平低下頭,摸了摸褲腿上的補丁。
「家裡三個孫子要吃飯。我窩囊,可我沒改那張紙,也沒把東西交出去。」
陸海潮身體前傾:「什麼東西?」
韓立平沒答,蹲到灶台邊,搬開一捆柴,從灶腳下拖出個鹹菜壇。
陳大龍趕緊伸手:「這個我來,您指地方。」
「輕著點!上頭是蘿蔔,下面不是。」
壇蓋揭開,酸咸氣直往外冒。韓立平撥開小半壇蘿蔔條,取出一個裹著三層油紙的包,放到桌上。
油紙逐層展開,一隻舊減壓閥露了出來,閥身上還刻著七號編號。
「出事後送回器材股,我說要拆驗,當場扣了下來。後來交接,交的是同批備用件,這個留在我手裡。」
老孟伸出的手停在半途,嗓子有些發堵。
「你留了五年?」
「怕哪天有人肯查,總不能只剩我一張嘴。」
陸海潮沒有碰螺紋,借著窗邊的光催動左眼。銅接頭內部的斜口逐漸清楚,切入角度、落點、深淺,與船上封存的備用閥相同。
他又取出張鐵柱拓下的傷痕圖,對著看了兩遍。
兩處銼痕邊緣都留著相同的細齒印,連收銼時留下的小缺口也對得上,出自同一把三角銼。
「孟叔,這就是咱們要找的原件。」
老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盯著閥身上的編號。
「小李下水前,還跟我說,回來領津貼,給他娘買雙棉鞋。」
屋裡沒人接話。韓立平用袖口擦了眼睛,把油紙往陸海潮面前推。
「帶走。有人問,我親口認。」
「東西要帶,人也得護住。」
陸海潮看了一眼天色。
「韓師傅,借村里一個地方,您把經過寫下來,請人見證。我們不能讓他們再說您記錯了。」
韓立平領著三人去了隔壁院。
村支書韓守義正給煤油燈添油。他是韓立平的本家侄子,聽明白來意,馬上騰出桌子,拿來信紙和印泥。
韓立平寫的慢,出庫日期記不全,便照實註明記不清,沒讓旁人替他補。
寫到葛振東逼改記錄時,他停下筆,又把當時在場的器材股人員逐個列出。
韓守義核對了身份,在末頁寫明材料由韓立平當面自述、自書,又蓋上村裡的公章。
陸海潮等墨跡干透,將證明收好。減壓閥重新包起,裝入防水帆布袋,袋口貼紙封住,讓韓立平和韓守義分別簽名。
陳大龍看著那幾道封口,壓著聲音問:「範金水沒來,會不會沒找著路?」
「也可能是跑去報信了。」
陸海潮把帆布袋挎到肩上。
「他看見孟叔,又知道我們在查韓師傅,不會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韓守義起身去關臨街的窗,剛撥開插銷,巷子裡的狗忽然叫了起來。
緊接著,村口幾戶的狗也跟著狂吠。
一輛沒開大燈的吉普車停在村口,車上下來三個人。領頭的穿著藍的確良襯衫,手裡拎著撬棍,正挨家敲門問:「韓保管員住哪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