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銼痕藏殺機

  大船剛進白沙村避風港,老孟便攔住了準備收管子的陳大龍。

  「別盤!從現在起,這兩套機組誰也不許動。」

  老孟轉頭喊了一聲:「鐵柱,拿油布,把拆下來的東西分開擺。」

  張鐵柱抱來工具箱,蹲在機座旁卸螺母。

  老孟用粉筆給零件編號,連墊圈都單獨裝進搪瓷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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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大龍探頭看著那道銼痕,後背直發涼。

  「這麼點傷,就能把人留在底下?」

  老孟取下減壓閥,指著銅接口。

  「岸上漏氣,你還能罵兩句;到了幾十米深的水下,等你罵完,供氣早就斷了。」

  陸海潮站在艙口,左眼還泛著抽痛。

  霍明珠手裡的白手帕沾了血,見他俯身,伸手擋了一下。

  「你歇著,讓他們查。」

  「給我遞個扳手就行,我不下水。」

  陸海潮接過扳手,借著查看接口的動作催動左眼。

  視線穿透金屬,銅接頭的內壁漸漸顯露。

  第三圈螺紋根部,赫然卡著一道隱蔽的斜口。

  陸海潮沒聲張,把接頭遞給老孟,又將剩下的零件逐個看過。

  過了十來分鐘,他閉上左眼,伸手扶住冰涼的艙壁。

  「這個也有問題,拿放大鏡看看。」

  老孟擦淨上頭的黑油,對著艙口的亮光看了半晌,眉心擰成了疙瘩。

  「不是磕的。」

  「磕傷有翻邊,這道口子往裡收,是用細銼伸進去硬拉出來的。」

  張鐵柱一巴掌拍在膝蓋上。

  「怪不得試機沒漏!外頭幾圈螺紋是好的,擰緊了根本瞧不見!」

  老孟把兩個壞件並排擺在油布上,沒敢再試擰。

  「現在不漏,下水受拉再加上機器震動,傷口處立刻脫扣。」

  陸海潮指了指旁邊的干油布。

  「包起來,分別寫清從哪台機組拆下來的,今天誰碰過,全記上。」

  陳大龍剛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

  「我還想拿砂紙蹭蹭,差點幫那缺德玩意兒擦了證據。」

  霍明珠翻出提貨單,讓張鐵柱對照機組編號。

  兩台機器與備用配件,全經由她安排的倉庫發出。


  「出庫前有人簽過驗收。」

  「壞一件能說是疏漏,兩處一模一樣的銼痕,絕不能這麼算了。」

  陸海潮轉頭看向她。

  「先查接觸過配件的人,別急著打電話問倉庫,人一慌,單據最容易丟。」

  霍明珠收起提貨單,叫阿強去取相機,又讓蘇建業把拆卸過程全部記在冊子上。

  「倉庫的事,我找可靠的人查。」

  老孟鋪開一張舊牛皮紙,照著完好的閥門畫尺寸,幾個關鍵卡口來回量了三遍。

  陸海潮等他畫完,將圖紙和壞件的拓印整齊裝進信封,遞給陳大龍。

  「騎車去紅星造船廠找王大炮。」

  「請老鉗工連夜做替換件,閥芯留好的,接頭按尺寸重做。」

  陳大龍接過信封:「廠長要說排不上活呢?」

  「他答應過包修,你告訴他,這回不是補漆,是救命。」

  陸海潮盯著他叮囑:「做好了先試壓,合格之前不能往船上裝。」

  陳大龍把信封死死揣進貼胸衣兜,推著二八大槓跑了兩步,又回頭伸手。

  「海潮哥,借兩塊錢。」

  「我騎到廠門口總得吃碗熱面,肚子餓癟了,催人的嗓門喊不響。」

  陸海潮掏出兩張一元紙幣塞給他。

  「吃完再催,別把圖紙掉進麵湯里。」

  天色擦黑,陸家堂屋點起了煤油燈。

  方大勇坐在八仙桌旁,換上的舊襯衫還沒幹透,散發著一股潮氣。

  蘇建業鋪開稿紙,旋開鋼筆帽。

  老孟坐在對面,把那隻帶磕痕的紅五星鐵盒重重放在桌角。

  方大勇看著鐵盒,嘴唇哆嗦起來。

  「孟隊,當年我沒敢說,對不住小李,也對不住你。」

  老孟按住膝蓋。

  「悔過的話先留著。只說你親眼看見的,記不准就說記不准,別替任何人補。」

  陸海潮把粗瓷茶缸推過去。

  「時間,位置,誰在場,一件件說,沒人催你。」

  方大勇捧著熱茶缸連喝兩口,才喘上氣來。

  「八三年那次事故,出事的日子我死都忘不了,九月十七號。」

  「上午十點多,具體幾分得去查當時的值班記錄。」

  蘇建業筆尖在紙上划動,記下日期,抬頭問他當時的位置。


  「右舷吊架旁,我是水面照料員,管潛水員的下水管線。」

  方大勇聲音發緊:「老孟和小李在水底下,深度表報過三十二米。」

  老孟猛地抬眼。

  「後來管線跌下去了,小李報過三十六米,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方大勇放下茶缸,兩隻手掌在粗布褲腿上狠狠搓了兩下。

  「繩子繃死後,小李在水下說孟隊的管線纏住了,他要回去解開,可葛振東不讓放備用繩。」

  霍明珠坐在桌側,握著筆沒有插話。

  蘇建業記完這一行,把稿紙轉過去遞到方大勇眼皮底下。

  「接下來是葛振東的原話,你想准了再說,別把今天船上的話混進去。」

  方大勇閉眼緩了緩,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說:『保設備,割掉下面那根,出了事我簽字!』我上去攔過,被他一把推到了甲板上。」

  老孟拍案站起,木椅腳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銳響。

  陸海潮抬手穩穩按住老孟的肩頭,把茶缸重新放回老孟手裡。

  「讓他說完。」

  「今天在紙上多記准一句,往後葛振東就少一處抵賴的地方。」

  方大勇眼圈通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刀是葛振東自己拔的,我親眼看見他割斷了小李的安全繩,斷繩從滑輪上滑進了海里。」

  蘇建業筆下一頓:「當時甲板上還有誰看見了?」

  「吊機手老鄭,還有記錄員。」

  「記錄員當時背對著滑輪,我不能瞎說他看見了;老鄭回頭了,他眼珠子瞪得溜圓,他肯定看見了。」

  陸海潮伸手點了點紙頁。

  「建業,把『肯定看見』改掉,寫『老鄭回頭目擊』。」

  「看不看得清,回頭找老鄭本人核實。」

  方大勇抹了把臉,繼續交代當年葛振東如何威脅全組統一口徑,又如何用轉正名額和家屬住房逼他閉嘴。

  兩頁厚稿紙很快寫滿。

  蘇建業一字一句念了一遍,方大勇糾正了一處吊架站位的細節。

  老孟補充的話單獨寫在另一張紙上,界限分明,沒混進目擊證詞裡。

  霍明珠拿起鋼筆,在見證人一欄簽下名字,並註明外資合作方身份。

  「我能證明方大勇今晚的口供原話,至於舊案的罪責認定,交給公檢法。」


  陸海潮把印泥盒推到桌前。

  方大勇大拇指沾滿紅油,在名字上死死按出指印,又在兩頁紙的騎縫處按了騎縫印。

  蘇建業剛將供詞整齊疊好,方大勇身子猛地一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壞了!」

  「我媳婦和兒子還在南港勘測大隊的家屬院裡!孩子才八歲,葛振東認得我家門牌!」

  陸海潮利落地把證詞鎖進紅五星鐵盒,將黃銅鑰匙拔下裝入口袋。

  「幾棟幾號?你愛人叫什麼,今天廠里上不上班?」

  方大勇舌頭打結,報出的地址斷斷續續。

  蘇建業剛抽出一張新紙準備記下,堂屋院門砰的一聲被大力撞開。

  張鐵柱兩手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地直喘粗氣。

  「海潮!村公所有長途!南港打過來的!」

  「打電話的說是蘇建業的老戰友,指名道姓非要找你接!」

  陸海潮一把抓起桌上的外套,蘇建業緊隨其後衝出門外。

  兩人一前一後衝進村公所。

  桌上的電木聽筒倒扣著,聽筒里噝噝啦啦全是電流的嘈雜聲。

  陸海潮抓起聽筒貼在耳邊。

  電話那頭是蘇建業托去打聽吊機手老鄭住址的退伍兵許成。

  對方嗓門又急又沖,背景音里隱隱傳來貨車站的鳴笛聲。

  「方大勇是不是逃到你那兒去了?」

  「今天下午,有兩個生面孔在家屬院裡到處打聽方家住哪單元,連他兒子幾點放學都在問!」

  陸海潮攥緊聽筒,掌指骨節泛白,右手順勢抄起桌上的紅藍鉛筆。

  「電話別掛。」

  陸海潮聲音沉得像淬了冰:「把你進院看到的人,從頭到尾說清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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