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斷崖底下的金光
初六這天夜裡,白沙村早早熄了燈。
碼頭上只有潮水拍木樁的聲音,老劉和小馬蹲在棧橋頭,一人揣著一根鎬把,眼睛盯著村道。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十點剛過,村口的土路上開來一輛黑色皇冠,沒開大燈,摸黑停在了蘆葦盪邊上。
車門一開,霍明珠拎著一個皮箱下來了,身後跟著保鏢阿強。
陸海潮站在跳板上,看著她那雙半高跟皮鞋踩進爛泥里,眼角抽了一下。
「霍小姐,我前天說的是下回。」
「今天就是下回。」
「這是試航,不是遊船。海上沒有熱水,沒有沙發,晚上睡覺還得跟魚艙做鄰居。」
「我在香江坐過三十米的遊艇。」
「那條遊艇後來沉了。」
霍明珠的臉僵了一下,隨即把皮箱往阿強懷裡一塞,自己扶著船舷上了跳板。
「所以我才要坐你的船。陸老闆,測深儀和照明燈是我送的,我總得看看它們值不值那個價錢。」
陳大龍在甲板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陸海潮瞪了他一眼,轉身朝駕駛艙喊了一聲。
「鐵柱,起錨。」
柴油機壓著怠速,悶聲悶氣地響起來。
大船沒開探照燈,借著月光順著退潮的水道往外走。李賴子那張紙條上寫的是初十卯時,那個戴上海表的外地人這會兒應該在招待所里睡得正香。
出了避風港,海面開闊起來。
老孟把東洋原裝的回聲測深儀搬到駕駛艙里,接好電瓶線。
這玩意兒是個鐵皮匣子,正面有個圓玻璃,裡頭一根指針。探頭裝在船底,往下打聲波,聲波碰到海底彈回來,指針就能讀出水有多深。
在這年頭的漁村,能用上這東西的只有國營水產公司的大拖網船。
「都看好了,這個鈕是開關,這個鈕調檔位,三十米一檔,一百米一檔。」
老孟拿竹條點著匣子,陳大龍和趙猛蹲在他兩邊,脖子伸得老長。
「孟叔,這針一抖一抖的,是不是壞了?」
「那是浪打船底,探頭跟著晃。你小子晃一晃也得抖。」
趙猛伸手去擰檔位鈕,老孟一竹條抽在他手背上。
「我讓你動了嗎?這一台夠買你家三頭牛。」
「三頭牛?」
趙猛把手縮回來,捧在胸口吹了半天,眼睛都不敢往那匣子上看了。
接著是水下照明燈。
四盞燈裝在黃銅罩子裡,後頭拖著長長的防水電纜。老孟讓陳大龍拎著一盞放進船邊的海水裡,開關一合,船幫底下亮出一片白光,幾條小魚慌得亂竄。
「乖乖,這比村公所的電燈泡還亮。」
「下到五十米,你就知道它金貴了。那底下黑得伸手看不見指頭,沒它,你連自己的腳都找不著。」
船尾那邊,阿強蹲在煤爐邊上幫趙猛添煤。
鍋里熬的是魚粥,米是供銷社的標準粉大米,魚是傍晚林長生從網裡挑的兩條馬鮫,切了片往粥里一下,再撒一把薑絲。
香味飄到駕駛艙,霍明珠端著搪瓷缸子出來,缸子上印著「勞動光榮」四個紅字。
她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還是沒捨得放下。
「這個粥,比華僑飯店的好喝。」
「華僑飯店的廚子沒在海上餓過。」
陸海潮握著舵輪,眼睛看著前頭的羅盤。
「人餓了,喝涼水都是甜的。」
「陸老闆,你這張嘴,什麼時候能說句好聽的?」
「等這趟撈上東西,我天天給霍小姐說好聽的。」
霍明珠沒接話,捧著缸子靠在艙門邊上,嘴角往上翹了一點。
後半夜三點,大船過了鬼哭礁。
海面起了霧,船頭的桅燈照出去不到二十米。老孟讓張鐵柱把油門再壓低一檔,自己趴在測深儀前頭,盯著那根針一刻不松。
「四十米。」
「四十二米。」
「四十五米,還在往下走。」
林長生把聽魚竹筒伸進海里,耳朵貼著筒口聽了半晌。
「底下水聲不對,是往裡頭卷的。」
老孟點點頭,從內兜摸出那張舊海圖,借著桅燈比了比。
「到斷頭礁了。海底這塊礁石上頭寬,下頭窄,四面的水都往中間那個口子裡灌,在底下轉成漏斗。東北三里那道暗溝,就在漏斗邊上。」
「孟叔,那咱掉進漏斗里咋辦?」
陳大龍抓著欄杆,聲音有點發緊。
「掉進去?你掉進去還用得著我操心?直接給你家老爺子報喪就行了。」
「孟叔,你這話說得我腿肚子轉筋。」
「轉筋就對了。下水前轉筋,下水後才不抽筋。」
陸海潮把舵往右打了半圈,船身慢慢偏向東北。
往前開了約莫三里地,測深儀的指針突然往右一甩,從五十米直接跳到一百檔的格子裡,又在八十多米上來回晃。
「斷崖。」
老孟一拍匣子。
「前頭還是五十米,往前一步就是八十多米,底下是個陡坎子。」
「拋錨。」
陳大龍和趙猛把百斤鐵錨推下去,錨鏈嘩啦啦放了半天才停。
陸海潮走到船頭,扶著纜樁,左眼往下一沉。
眼底那圈金環熱了起來。
海水一層一層往下退,二十米,四十米,霧和黑都擋不住。礁石的稜角,海草的根,一條條在眼前過。
五十米的地方是斷崖的邊沿,石頭上全是藤壺。
再往下,斷崖的石壁斜插下去,底下是一道長溝,寬有七八米,長看不到頭。
溝底的水在打轉,泥沙被捲起來又落下去。
就在溝的深處,八十多米的地方,一大片金光壓在淤沙底下,光暈濃得發稠,把周圍的沙子都染成了暗黃色。
金光裡頭,能看出一截粗大的龍骨,還有半邊船幫的輪廓,比之前鬼哭礁那條明代福船大出一圈。
船艙的位置堆著一排排方方正正的東西,金光從縫裡往外冒。
光緒官船。
陸海潮心口跳了兩下,手攥緊了纜樁。
他把視線往船身上壓,想看清艙里的東西,眼前卻糊了一層。
船上面蓋著的不是軟泥。
是沙子。
被漏斗渦流卷了一百年的沙子,一層壓一層,壓成了硬板,厚的地方有三四米,薄的地方也有一米多。
人拿撬棍下去,撬到斷氣也撬不開半尺。
「海潮?」
老孟在身後叫他。
「看見了?」
「看見了。」
陸海潮沒回頭。
「孟叔,船在溝底,八十多米。上面蓋著硬沙板子,最少一米,厚的三四米。」
老孟抽了口涼氣。
「八十多米……」
「抽沙機組拉回來,我原想著是對付軟泥的。」
陸海潮伸手比了個厚度。
「現在看,得先用高壓水槍把沙板子沖酥,再抽。光沖一遍不夠。」
「溝里水在轉,不是想沖就能沖。」
老孟的手指頭在海圖上點了點。
「漏斗渦流跟著潮水走。漲滿和落乾的時候,有一段平潮,水不動,那叫潮窗。一個潮窗也就一個多鐘頭。」
「一個鐘頭夠幹啥?」
趙猛在旁邊插了一嘴。
「夠你下去,沖半個時辰,再減壓爬上來。」
老孟瞥了他一眼。
「我算過,這麼厚的沙,要衝開一個能進人的口子,起碼得兩個完整的潮窗,中間不能斷。斷了,渦流一轉,沖酥的沙又蓋回去,前頭全白干。」
陳大龍掰著手指頭算。
「兩個潮窗,中間隔著一個漲潮……那不得在這兒蹲一天一夜?」
「還得是七月十五之前的一天一夜。」
陸海潮說完,左眼一陣刺痛,扎得他身子晃了一下。
他這才想起來,從船頭到現在,眼睛開了四十多分鐘。
鼻子底下一熱,他抬手一抹,手背上蹭了一道紅。
「陸海潮!」
霍明珠從駕駛艙跑出來,從衣兜里抽出一塊白手帕遞過來。
手帕上繡著一枝梅花,帶著一股雪花膏的香味。
陸海潮伸手去接,她沒鬆手,兩個人的手指頭在手帕上碰了一下。
她的手很涼,指腹有點軟。
霍明珠愣了一下,把手縮回去,扭頭看著海面。
「你流鼻血了。」
「海上風燥,上火。」
「你騙鬼呢?」
「鬼不用騙,鬼自己知道。」
陸海潮捂著手帕仰起頭,左眼還在一跳一跳地疼。
「霍小姐這手帕,回頭我洗乾淨了還你。」
「不用還了。」
「那我收著。省得你回頭說我收了禮不辦事。」
霍明珠回頭剜了他一眼,耳朵根紅了一塊,轉身回了駕駛艙。
陳大龍湊過來,擠眉弄眼。
「海潮哥,那手帕香不香?」
「香。你要不要聞一下?」
「我聞啥,又不是給我的。」
「那就去理你的電纜,再廢話,下回你第一個下八十米。」
陳大龍一縮脖子,跑到船尾抱電纜去了。
眾人在甲板上熬到天亮。
霧從海面上一層一層往上散,太陽從東邊露出半邊,水面被照得發白。
老孟拎著望遠鏡站在船頭,看了一圈,忽然不動了。
「海潮,過來。」
陸海潮接過望遠鏡。
西南方向,兩海里開外,停著一艘白色的鐵殼船。船身四五十米長,桅杆上掛著一面藍底白字的旗子,上面寫著「海洋科考」。
甲板上站著幾個人。
其中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中山裝,手裡也舉著一副望遠鏡。
鏡頭正對著這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