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一籃雞蛋和二十塊的紙條
三人回到白沙村,已經過了半夜。
客車只開到紅星鎮,剩下的路得自己想辦法。
三人搭上一輛拉豬仔的拖拉機,一路上蘇建業被豬拱了兩回褲腿。
「白天是鴨子,晚上是豬,明天是不是該輪到牛了?」
「你那張嘴閒不住,牛見了你也得繞道。」
老孟沒笑,一路攥著抄檔案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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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村口,陸海潮讓他先回偏房睡下。
韓立平的下落,明天托蘇建業的戰友去打聽。
第二天一早,粥還在鍋里咕嘟,院門就被人拍響了。
門外站著劉桂花。
她是陸大強的媳婦,陸海潮的大伯母,村里出了名的嗓門大、臉皮厚。
陸大強被抓之後,她在村里消停了好些天。
今天她換了身乾淨褂子,胳膊上挎著一籃雞蛋,眼圈發紅。
二叔陸寶國跟在她身後。
上回在魔鬼礁磕掉的半顆門牙還沒補上,說話一直往外漏風。
「海潮啊,你大伯在縣看守所里瘦得脫了相,大娘求你了!」
劉桂花一進院子,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陸海潮伸手拽住她胳膊,硬是把人托住了。
「大娘,有話站著說。」
「跪壞了膝蓋,我可不管上藥。」
陸長根拄著拐杖坐在堂屋門檻上,沒吭聲。
手裡的旱菸袋在門框上磕了兩下。
劉桂花抹了把眼淚,從籃子裡掏出一張折好的信紙。
「派出所老李說了,你要肯寫個諒解書,你大伯能少判兩年。」
諒解書就是受害的一方寫個字據,簽字按手印,表明不再追究,法院判決時能從輕發落。
陸寶國趕緊湊上來幫腔,嘴裡嘶嘶地漏著風。
「海潮,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你大伯那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
陸海潮看了他一眼。
「二叔,按手印誣告我投機倒把,想讓我去吃牢飯,這叫一時糊塗?」
「那他清醒的時候得干出啥來?」
陸寶國被噎住了。
他張著嘴,門牙的豁口直往裡灌風。
憋了半天,他又換了個話頭。
「那諒解書的事先放放,二叔手頭緊,你先借我兩百。」
「我這牙得去鎮衛生院鑲,還欠著村長那筆修船錢。」
劉桂花一聽,也跟著點頭。
「你現在住上洋樓,看上大彩電了,兩百塊對你算個啥?」
陸海潮把那張信紙推回籃子裡。
「爹在這兒坐著,我今天把話說清楚。」
「第一,諒解書我不寫。」
「他按手印的時候,沒想過我是他侄子。」
「第二,這籃雞蛋我買下,按供銷社的價,一毛四一個。」
「第三,錢一分不借。」
他低頭數了數,籃子裡一共三十個雞蛋。
他從兜里掏出四塊兩毛錢,塞進劉桂花手裡。
劉桂花臉色一青,捏著那幾塊錢直哆嗦。
「你這是打我的臉!」
「我拎雞蛋上門,是讓你拿錢打發的?」
「大娘,不拿錢就是白收您的東西。」
「白收了,回頭您在村里說我收了禮不辦事,我上哪兒說理去?」
劉桂花攥著錢,扔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扭頭去看陸長根,指望老爺子說句軟話。
陸長根把菸袋往地上一戳。
「海潮說的,就是我說的。」
「大強當年拿三百塊滾成三千,霸著我家老宅地的時候,你們咋不提一家人?」
院子裡一下沒人說話了。
劉桂花把錢揣進兜里,空籃子往胳膊上一挎,罵罵咧咧地走了。
陸寶國落在後面,還不死心。
「海潮,那十塊總行吧?」
「二叔,鑲牙去縣醫院,那兒的大夫手藝好。」
「縣醫院貴啊!」
「貴就別鑲了,漏風說話也挺好,省得您跟人吵架。」
陸寶國氣得一甩袖子。
出門被門檻絆了一下,往前衝出兩步。
陸小禾在灶房門口捂著嘴偷笑。
中午,蘇建業滿頭大汗地騎著偏三輪迴來了。
他把車往院裡一停,抄起水瓢灌了半瓢涼水,抹著嘴把陸海潮拉進柴房。
「海潮,李賴子有鬼。」
李賴子大名李來福,三十出頭,到現在沒娶上媳婦。
平時東家偷只雞,西家順把蔥,村里人都叫他賴子。
上回他想上船當大副被拒,轉頭就去給陸大強告了密。
「我這幾天讓老劉和小馬盯著碼頭。」
「李賴子天天往那兒蹲,拿個鉛筆頭在煙盒上抄東西。」
碼頭邊上立著一塊小黑板,是村公所掛的潮汐表,每天用粉筆寫漲潮落潮的時辰。
「他抄潮汐表我不管,可我們往船上搬冰,他一塊一塊地數,嘴裡還念叨。」
「今天一早,他揣著煙盒去了紅星鎮。」
「我騎車遠遠跟著,跟到國營飯店後面的巷子裡。」
「他把紙條交給一個男的,那人給了他兩張大團結。」
陸海潮放下手裡的茶缸子。
「那人什麼長相?」
「三十多歲,穿藍色的確良襯衫,戴塊上海牌手錶,說話帶外地口音。」
「拿了紙條,騎上自行車就往鎮招待所那邊去了。」
鎮招待所,葛振東就住在那兒。
陸海潮眼皮抬了一下。
「下午他還得去碼頭抄吧?」
「雷打不動,比上工還準時。」
「那就在大榕樹底下等他。」
下午三點多,李賴子嘴裡叼著草根,晃晃悠悠地往碼頭走。
剛走到大榕樹底下,陳大龍從樹後頭轉出來,一把揪住他後領子。
趙猛堵住另一頭,手裡拎著頂門槓。
「哎哎哎,大龍兄弟,有話好說,這襯衫我才穿了三天!」
「穿三天就捨不得了?」
「你賣我們船的消息,賣了幾天了?」
陳大龍把他往樹幹上一按。
李賴子脖子一縮,眼珠子亂轉。
「啥消息?我就是閒著沒事,去碼頭看看海。」
陸海潮從蘇建業身後走出來,手往他上衣口袋裡一伸,掏出半張煙盒紙。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初三,下午搬冰十二塊。初四,漲潮申時。
「看海還記帳?」
「你這是要考水產學校啊。」
李賴子的腿開始打哆嗦。
「海潮,我錯了,我就是窮瘋了!」
「誰讓你抄的?」
「我不認識他,真不認識!」
「上個月他在鎮上找到我,說要大船出海的時辰和裝冰數量,一張紙條給二十塊。」
「二十塊?」
陳大龍嗓門拔高。
「我在船上搬一天冰才掙兩塊,你抄張紙就二十?」
「大龍,你先別算這個帳。」
陸海潮盯著李賴子。
「他還說了啥?」
「他說……他說七月十五之前,務必要報准。」
「要是報錯了,錢得退回去,還要打斷我的腿。」
陸海潮眉頭微微斂起。
七月十五大潮。
這事除了他和老孟,只有那張海圖上被塗掉的字知道。
對方連這個都掐得准。
裝冰數量能推斷出大船在海上待幾天,出海時辰直接卡死他下水的時間點。
等他下到五十米深的暗溝,人在水底,船在水上。
上面的人想幹什麼都行。
「海潮,咋辦?送派出所?」
趙猛把頂門槓往地上一杵。
「送派出所,那人就換個李賴子接著買。」
陸海潮把煙盒紙塞回李賴子口袋裡。
「你接著賣。」
李賴子愣住了,眨巴著眼睛。
「還……還賣?」
「賣。明天你就跟他說,大船初十齣海,裝兩車冰,早上卯時開船。」
「錢你照收,一分不用給我。」
「可要是他發現我報的是假的……」
「那你就說是我臨時改了主意。你一個抄黑板的,知道什麼?」
李賴子瞄了眼陳大龍的拳頭,又盯住趙猛手裡的頂門槓。
他腦袋點得飛快。
「我賣!我保證報得跟真的一模一樣!」
「滾吧。今天的事說出去半個字,你自己想想後果。」
李賴子歪扭著跑出去十幾步。
鞋掉了一隻,他又折回來撿,提著鞋跑沒影了。
陳大龍撓著頭。
「海潮哥,那咱們真初十走?」
陸海潮看了一眼碼頭上的潮汐黑板。
「初六晚上,連夜試航。」
「告訴老孟,今晚就開始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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