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舊檔里的螺紋
天還沒亮透,白沙村口的長途客車就按了三遍喇叭。
陸海潮揣著那幾張複印件,帶著老孟和蘇建業擠上車。
車廂里塞滿了挑籮筐的、抱雞籠的。
還有個大嬸懷裡揣著一隻活鴨子。
鴨子一路嘎嘎叫,叫得蘇建業臉都綠了。
「這鴨子比我們連長還能嚷嚷。」
「你少說兩句,人家鴨子聽得懂。」
老孟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沒吭聲。
手死死按在胸口。
那裡貼身藏著小李的水文日誌,還有那把南海測042的舊手電。
陸海潮沒多嘴,掏出兩個蔥花餅塞過去。
「孟哥,吃一口,今天要跑的地方多。」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要是在檔案室暈過去,我還得背你,你那條瘸腿死沉。」
老孟瞪了他一眼,接過餅,咬了一大口。
客車顛了四個多鐘頭,進了南港市已經快十一點。
原勘測大隊的舊檔案室在城北。
霍明珠頭天晚上讓Lisa打了電話,托招商辦開了一封介紹信。
介紹信是這年頭辦事的敲門磚。
蓋上單位公章,寫明來人是誰、來幹什麼。
沒有這張紙,連人家大門都進不去。
信上寫著「協助涉外海洋工程項目,查閱歷史水文資料」。
紅章蓋得端端正正。
到了地方,門房說檔案室中午十二點關門,下午兩點才開。
「兩點?那咱們幹啥去?」
蘇建業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街對面的國營飯店。
老孟把餅渣拍乾淨,聲音有點啞。
「小李他娘就住這附近,機械廠後頭的筒子樓。」
「我這五年,一回都沒敢去。」
陸海潮二話沒說,轉身進了街邊副食店。
買了兩罐麥乳精、一包白糖和兩斤雞蛋糕。
筒子樓就是那幾年工廠蓋給職工的宿舍。
一條長走廊,兩邊一間挨一間。
做飯全在走廊上,一家炒菜,整層樓都知道今天吃啥。
三人爬到三樓,走廊里飄著一股煤球味。
最裡頭那間門口坐著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手裡擇著一把空心菜。
她是李建國的母親。
街坊都叫她李大娘,丈夫早年死在廠里,就這麼一個兒子。
老孟站在三步外。
腿釘在地上,挪不動了。
李大娘抬頭看了半天,手裡的菜掉在了筐里。
「你是……國強?」
「大娘,是我。」
「你這孩子,咋才來啊。」
李大娘站起來,一把拉住老孟的手,上上下下地摸。
摸到他那條腿,手停住了。
「腿咋了?」
「沒啥,出事那回落下的。」
「你也遭罪了,你也遭罪了。」
老太太把三人讓進屋。
屋裡就一張床、一個五斗櫃。
柜子上擺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小伙子穿著海軍服,咧著嘴笑,門牙缺了半顆。
「這門牙是他十歲那年偷爬供銷社的房頂,摔的。」
李大娘指著照片,自己先笑了。
「我拿笤帚追了他兩條街,他跑得比狗還快,回頭還衝我做鬼臉。」
「他在隊裡也那樣,下水前非得沖我擠眼睛。」
老孟說著說著,嗓子就堵了。
「他說等攢夠了錢,給我買台縫紉機,蝴蝶牌的。」
「他說我這輩子踩慣了別人家的機子,得有台自個兒的。」
李大娘拍著老孟的手背,一下一下的,沒哭。
老孟哭了。
一個快五十歲的大老爺們,坐在小板凳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淚掉在膝蓋上,把褲子洇濕了一大片。
蘇建業扭頭看向窗外。
陸海潮把麥乳精和雞蛋糕放在五斗柜上。
又從兜里摸出十張大團結,壓在照片底下。
「大娘,這是小李在船上沒領完的補貼,組織上讓我們捎來的。」
「組織上不是給過撫恤金了嗎?」
「那是那份,這是這份,兩碼事。」
李大娘信了,攥著錢念叨了好幾遍「組織上好」。
下樓的時候,老孟拿袖子擦了把臉,沒回頭。
「海潮,那一百塊……」
「回頭從斷頭礁撈上來的東西里扣,你別跟我算這個。」
下午兩點,檔案室準時開門。
管檔案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同志,姓錢,叫錢秀芬。
戴一副套袖,桌上放著個印著「先進工作者」的搪瓷缸子。
她把介紹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對著窗戶照了照公章。
「涉外項目?香江的?」
「對,霍氏集團的合資項目,要查五十年代的海圖登記和八三年的事故檔案。」
「事故檔案也算水文資料?」
錢秀芬抬眼看他。
陸海潮臉都不紅。
「事故出在我們要作業的海域,不看清楚,下去再出事,錢大姐您這檔案室還得再添一本。」
「呸呸呸,嘴上沒個把門的。」
錢秀芬罵了一句,還是起身去開了鐵櫃。
先拿出來的是一本五十年代的海圖登記冊。
硬殼封皮,紙都黃透了。
老孟翻到斷頭礁那一頁,手指頭就停住了。
登記冊上原本該有一行補註,被人用刀片刮掉了。
紙面起了毛。
刮痕最後收在一個往上挑的小鉤上。
「這刮法我認得。」
老孟壓著嗓子,把複印件上葛振東的簽名攤開放在旁邊。
「他寫字有個毛病,每一筆收尾都要頓一下再往上挑。」
「你看這刮痕,刮到頭也頓了一下,挑了個鉤。」
「老海圖上那個墨疙瘩,劃破紙的地方,也是這個收尾。」
蘇建業湊過來瞅了半天。
「孟哥,這能當證據?」
「當不了,但我心裡有譜了。」
接著是八三年的事故報告。
牛皮紙檔案袋,封口貼著封條,封條上的日期是五年前。
報告寫得很規整。
潛水員孟國強操作失誤,未按規程檢查減壓閥,導致事故。
下面簽著葛振東的名字。
後面還附著一頁設備檢修記錄,寫著「出庫前檢查正常」。
老孟盯著「操作失誤」四個字,手在桌沿上死死摳了兩下。
陸海潮視線落在那頁檢修記錄上,目光一凝。
這頁紙,比別的頁厚。
他左眼隱隱發熱。
瞳孔深處,那圈金環慢慢轉動起來。
視線中,紙張一層層變淡。
底下露出另一頁紙的輪廓。
兩頁紙是用漿糊死死貼在一起的。
上面那頁是後來新謄抄的。
底下那頁的字跡完全不同。
是鋼筆寫的,字跡極其工整:
「減壓閥編號七號,出庫檢查發現螺紋異常,建議更換,暫緩出庫。」
落款簽字:倉庫保管員,韓立平。
日期是出事前兩天。
陸海潮收回目光,左眼微微發酸。
他沒動那份報告,端起錢秀芬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涼白開。
「錢大姐,這份能抄一份不?」
「抄可以,不准拆,不准帶走,封條你們也看見了。」
「行,我們就抄。」
蘇建業掏出鋼筆和本子,一字一字往下抄。
陸海潮趁錢秀芬轉身去倒水,低聲湊到老孟耳邊。
「孟哥,檢修記錄底下還貼著一頁原件。」
「韓立平,你認得不?」
老孟手一抖,鉛筆頭直接在桌上磕斷了。
「韓立平?大隊倉庫的老韓?」
「他出庫前就登記了螺紋異常,建議換閥。」
「後來有人拿一頁新紙把他那頁糊上了,寫成了檢查正常。」
「我就說那閥子不對!我就說……」
老孟聲音陡然拔高。
錢秀芬回頭看過來,他趕緊閉嘴。
低下頭假裝看海圖,眼眶卻又紅了。
「老韓前年退休,回鄉下了,具體哪個村我得打聽。」
「那就打聽,他簽的字,他自己總認得。」
陸海潮捏緊了手裡的水杯。
閥子有毛病,葛振東出海前就知道。
他照樣讓老孟和小李下水。
出了事,黑鍋扣在老孟頭上。
隨後斷頭礁那行補註被刮掉,海圖上的字被塗黑。
這是一手遮天,要把那片海死死捂在自己手裡。
時隔五年,葛振東帶著測深儀回來了。
還拉上了黃啟榮。
抄完已經快五點。
錢秀芬收了檔案,鎖好鐵櫃,揮手趕人。
三人走到大門口。
門房的老頭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捏著半個饅頭。
「哎,你們幾個,是來查五年前那檔子事的吧?」
陸海潮停下腳步。
「大爺,您咋知道?」
「剛才有個幹部來問過。」
「戴副金絲眼鏡,穿中山裝,說話挺客氣。」
老頭咬了口饅頭,含混不清地往下說。
「他問今天誰在裡頭查五年前的舊檔。」
「我說不知道。」
「他就在這兒站了一會兒,問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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