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洋婆子進村
陸海潮推著車擠進人群,七嬸正踮著腳尖,嘴裡還嚼著半把炒南瓜子。
「哎喲,海潮回來了,快看快看,那車上下來個洋婆子!」
「七嬸,人家是香江來的,不是洋婆子。」
「那還不是一樣?你瞅那裙子,那皮鞋,咱村的姑娘十年也穿不上。」
皇冠轎車的後門打開,保鏢隊長阿強下來,繞到另一側拉開車門。
霍明珠下了車。
她穿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外頭搭件薄開衫,頭髮燙成大波浪披在肩上,腳上一雙半高跟的小羊皮鞋。腿傷剛養好,走路還有點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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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後跟著助理Lisa,戴一副金絲眼鏡,懷裡抱著個文件夾。
這兩人往老榕樹底下一站,全村的人都不說話了,光剩下幾個小孩吸鼻涕的聲音。
霍明珠掃了一圈,看見陸海潮,嘴角往上一挑:
「陸先生,你這村子的路,比我上回坐的那條破船還顛。」
「霍小姐,路是上個月剛修的,您來晚了,早一個月來,皇冠得陷泥里。」
「那我還得謝謝你?」
「謝就不用了,您站這別動,我先把這幫孩子從您車輪子上轟下來。」
陸海潮回頭一嗓子:
「二蛋!小柱子!再踩人家車,回頭讓你爹拿鞋底抽你!」
幾個半大孩子哧溜一下全跑了。
老孟從后座跳下來,拎著那包膠圈湊過來,沖霍明珠點了點頭,眼睛卻往卡車車斗上瞟。
霍明珠朝阿強擺擺手:
「打開吧,讓陸先生驗貨。」
阿強帶著兩個保鏢掀開油布,撬開頭一個木箱,裡頭墊著厚厚的泡沫,躺著一台灰白外殼的儀器,錶盤上全是洋碼子。
「東洋原裝的回聲測深儀。」
Lisa推了推眼鏡,翻開文件夾念:
「探頭裝在船底,往下發聲波,聲波碰到海底彈回來,機器按來回時間算出水深,兩百米以內誤差不超過半米。」
老孟一把扒住箱子邊,眼珠子都快貼到錶盤上了:
「好傢夥,這東西我在大隊裡見過一回,隊長當寶貝供著,誰摸一下都得寫申請。」
「後頭幾箱是水下照明燈組。」
Lisa又翻一頁:
「四盞大功率潛水燈,配防水電纜和蓄電池,五十米深度能照出十米開外。」
陸海潮看著這幾個箱子,心裡算了筆帳。
有了測深儀,斷頭礁那條暗溝到底多深,不用老孟拿鉛錘一下一下去砸。有了照明燈,陳大龍他們下去就不是兩眼一抹黑。
「霍小姐,說話算話,夠講究。」
「我在電話里答應的事,什麼時候賴過帳?」
霍明珠抱著胳膊,下巴一抬:
「倒是你,上回在電話里說的輕巧,讓人炸了一條破門板船,我還當你連大船都賠進去了。」
「我那大船好好的,就是七叔公心疼那條門板船,哭了半宿。」
旁邊七嬸終於憋不住了,拿胳膊肘捅了捅王嬸,壓著嗓子:
「你瞧見沒,這洋婆子專門開車來給海潮送東西,還說什麼打電話,我看這裡頭不簡單。」
「你小聲點,人家聽的懂。」
「聽的懂又咋了?她一個沒出嫁的大姑娘,往男人家裡跑,還不興人說兩句?」
霍明珠耳朵尖,轉過頭,沖七嬸笑了笑:
「這位大嬸,我是來談生意的。你要是想說兩句,我也可以跟你談談生意。」
七嬸臉一紅,抓著瓜子往人堆後頭縮:
「談啥生意,我家就兩隻老母雞,不賣。」
人群里一陣鬨笑。
陸海潮讓蘇建業和趙猛帶人把箱子搬上卡車,直接拉去碼頭,交給老孟和張鐵柱裝船。
「霍小姐,到飯點了,進家吃口飯?」
「你家有什麼好吃的?」
「蔥花餅,炒海瓜子,管飽。」
霍明珠猶豫了一下:
「好,我嘗嘗。」
陸小禾早就聽見動靜,從學校跑回來,站在新樓門口不敢動。
二層青磚小樓外牆貼著白瓷磚,在日頭底下亮堂堂的。
霍明珠站在門口仰頭看了一眼:
「蓋的不錯,就是這瓷磚,跟我們香江的公共廁所一個色。」
「霍小姐,這話您可別當著我爹說,他每天早上起來都要摸一遍牆。」
小禾湊過來,扯了扯陸海潮的袖子:
「哥,這個姐姐真好看,她是你對象嗎?」
「小孩子家家,瞎問啥,去灶房端餅。」
霍明珠聽見了,也沒吭聲,低頭看了小禾一眼,從包里摸出一盒外國巧克力塞給她。
小禾捧著盒子,看了半天,不知道該咋拆。
堂屋八仙桌上,蔥花餅摞了一大盤,炒海瓜子堆得冒尖,還有一碗鹹魚蒸蛋,一盆豬油炒青菜。
陸長根換了身新衣裳,坐在桌邊,筷子攥在手裡抖了好幾下,夾了三回沒夾起一個海瓜子。
「霍……霍老闆,鄉下沒啥好東西,你別嫌棄。」
「陸伯,叫我明珠就行。」
「那不行,那不行,你是大老闆,海潮的船還是你給的。」
「船是他自己掙的,我就是出了點本錢。」
霍明珠拿起一塊蔥花餅,學著陸海潮的樣子掰開,蘸了點海瓜子的湯汁,咬了一口。
她嚼了兩下,停住了。
陸海潮瞅著她:
「咋了,吃不慣?」
「不是,這餅怎麼這麼香?」
「豬油烙的,小禾放了兩把蔥。你們香江吃飯都是一人一小碟,夾一筷子能算半天熱量,哪吃過這個。」
「你懂什麼叫熱量?」
「老孟教的,他說潛水的人得算這個,我就記住了。」
霍明珠沒再說話,一口氣吃了兩塊餅,又剝了小半碗海瓜子,手指頭上全是油。
阿強在門外站著,看得直咽口水,陸海潮招手讓他進來,硬塞了他三塊餅。
吃完飯,陸長根拉著小禾去院裡洗碗,留下兩個人留在堂屋。
霍明珠擦了擦手:
「你這樓上,能看見海嗎?」
「能,二樓西邊那間,推開窗就是避風港。」
兩人上了二樓,屋裡還沒擺家具,水磨石地面擦的鋥亮,窗戶敞著。
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咸腥味。
霍明珠扶著窗框往外看,避風港里那艘十五米的坤甸木大船泊在深水灣,桅杆上還掛著那面省批紅頭文件的布幡。
一陣風颳過來,她的裙擺被掀起半截,大腿外側露出一道寸把長的疤,顏色比旁邊的皮膚深一點。
她伸手去壓裙子,沒壓住,乾脆不壓了。
陸海潮瞄了一眼,把眼睛挪開:
「傷口長的挺好,沒留後遺症吧?」
「你還好意思問?」
霍明珠回頭瞪他:
「那天在海神廟,是誰撕我的裙子,還拿嘴去吸毒血的?」
「霍小姐,那是救命,我當兵的時候衛生員就這麼教的。」
「衛生員教你吸完了還說手感不錯?」
「我那是夸您恢復能力強。」
「陸海潮,你這張嘴,在香江早就讓人打斷腿了。」
「那我得謝謝您,沒把我帶去香江。」
霍明珠被他噎的說不出話,扭頭看海,耳根子有點紅。
過了一會兒,她從開衫口袋裡摸出一包女士香菸,抽出一根,又塞回去了。
「說正事。」
「您說。」
「黃啟榮出來了。」
陸海潮轉過身:
「上回在華僑飯店拿假瓷瓶騙錢那個?」
「對,他被文物局扣了一個禮拜,二叔那邊找人做了擔保,辦了取保候審。」
取保候審是那幾年公安局的說法,人還沒判,找個擔保人交上保證金,能先回家等著,但不准亂跑。
「他出來就老實了?」
「他要是老實,我今天就不親自跑這一趟了。」
霍明珠靠在窗框上,聲音壓了下來:
「他跟省里一家科研單位搭上線了,打著合作勘探的名義,往上遞了一份申請,要把斷頭礁一帶劃成海洋科考專屬作業區。」
「啥叫專屬作業區?」
「批下來,那片海就歸科考項目管,別人的船不准進去下網,更不准下水打撈。」
陸海潮手指頭在窗台上敲了兩下:
「他一個古玩販子,懂個屁的科考。」
「他不懂,可他找的人懂。他出錢,科研單位出名頭,到時候撈上來什麼,都算科考樣品,名正言順運出去。」
「那我手裡的涉外打撈准入函呢?」
「准入函管的是公海邊緣。斷頭礁要是被划進專屬作業區,你那張紙就跟廢紙差不多,人家拿著公文趕你,你連理都占不住。」
陸海潮沒說話,腦子裡轉著早上那輛吉普車,后座那個裝測深儀探頭的綠帆布包。
樓下傳來蘇建業的喊聲:
「海潮!霍小姐的車調好頭了,阿強問啥時候走!」
霍明珠看了看手錶:
「我得回南港了,晚上招商辦還有個飯局。」
她打開Lisa留在桌上的文件夾,抽出幾張紙遞給陸海潮:
「這是申請材料的複印件,我托招商辦的人從省里抄出來的,你自己看。」
陸海潮接過來,第一頁印著海洋科考專屬作業區申請書,下面是申請單位的紅章,蓋的有點歪。
「霍小姐,這份東西您花了多少錢弄的?」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好記帳,回頭從斷頭礁撈上來,給您多分一份。」
「少貧嘴,先把這片海保住再說。」
霍明珠踩著高跟鞋下樓,走到樓梯拐角,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下回去斷頭礁,算我一個。」
「您那腿,下得了水?」
「我不下水,我在船上看著你,省得你吸別人的毒血。」
她說完就下樓了,院子裡傳來陸長根結結巴巴送客的聲音,還有小禾喊姐姐再來的聲音。
皇冠轎車發動起來,開出了村口。
陸海潮站在二樓窗邊,翻到複印件的第二頁。
項目基本情況那一欄寫的密密麻麻,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項目負責人那一欄,手指頭停住了。
那裡簽著三個字。
葛振東。
簽名的最後一筆往上挑,帶著一個反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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