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吉普車上的小胖
天剛蒙蒙亮,陸海潮就把二八大槓從堂屋推了出來。
二八大槓是那年頭最常見的男式自行車,車輪二十八寸,前頭一根橫樑,能馱人能馱貨,鄉下人拿它當半頭牲口使。
陸小禾背著新書包坐在后座,手裡攥著半塊豬油煎豆腐,吃的滿嘴是油。
「哥,錢叔家的豆腐真香,比咱自己磨的嫩多了。」
「那是,人家祖傳三代點滷水,咱家磨的那叫豆渣餅。」
「那往後天天買他家的。」
「天天買?你哥又不是開豆腐坊的。」
小禾咯咯笑,兩條腿在后座上晃來晃去,差點踢到車輻條。
陸海潮一路蹬的不緊不慢,心裡卻在轉著昨晚小禾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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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他爸認識海里的大官,船哪天出海,一問就知道。
這話從一個三年級的孩子嘴裡冒出來,十有八九是在家裡聽大人說的。
到了紅星鎮中心小學門口,門房孫大爺正拿竹掃帚掃地,見了陸海潮就笑著點頭,上回那根紅塔山的情分還在。
陸海潮剛把小禾抱下車,路口就開過來一輛綠皮二一二吉普。
二一二吉普是那年頭機關單位的專車,四個輪子帆布頂,縣裡的局長都不一定能坐上,能開到鎮小學門口來送孩子的,更是稀罕。
吉普車在校門口停穩,車牌是白底紅字,打頭一個省字。
省直機關的牌照,在紅星鎮這地界,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
車門推開,下來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孩,個頭比小禾高半頭,穿著藍白條紋的海魂衫,腳上一雙嶄新的回力球鞋。
小禾扯了扯陸海潮的衣角,壓低聲音:
「哥,那就是小胖。」
「他叫啥名字?」
「葛小軍,他自己說的,大家都叫他小胖。」
小胖下了車,轉身沖駕駛座擺手。駕駛座上坐著個三十來歲的司機,戴著白線手套,沒下車,探頭往校門裡看了一圈。
陸海潮推著車往旁邊讓了讓,左眼微微一熱,透過吉普車後窗,看見后座上擱著一個綠帆布長筒包。
包里裝著一捲圖紙和一支黃銅外殼的測深儀探頭。
測深儀是測量水深用的傢伙,老孟在船上教過他,這東西正經單位才有,私人拿不到。
陸海潮收回目光,心裡有了點數。
小胖背著書包往校門裡走,路過小禾身邊,咧嘴一笑:
「陸小禾,你哥今天咋親自來了?你家大鐵船不出海啦?」
小禾把腦袋一揚:
「不知道,我哥的事我管不著。」
「你這人真沒勁,問啥都說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你管得著嗎?」
小胖吃了癟,撇撇嘴跑進了教室。
陸海潮差點笑出聲,伸手揉了揉小禾的腦袋:
「行,比你哥會說話。」
「那當然,我昨晚在被窩裡練了好幾遍。」
吉普車調了個頭,冒著一股青煙開走了。
送完小禾,陸海潮去後院菜園找孫德勝。
孫校長正蹲在菜地里給茄子掐杈,褲腿卷到膝蓋,那條傷腿上的疤露在外頭,他也不在意。
「海潮來了?禮堂的事我正要找你。」
「孫校長,磚瓦我都訂好了,十車紅磚、五噸水泥,您定個日子,我讓趙大山帶人拉過來。」
孫德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後天吧,後天禮拜天,學生不上課,拉料進場不礙事。」
「成,那就後天一早。」
孫德勝領著他往禮堂走,指著屋頂那幾個窟窿:
「上禮拜下雨,漏下來的水把講台都泡爛了,老師們上大課只能挪到操場上,風一吹,粉筆灰往學生眼睛裡鑽。」
陸海潮看了看房梁,又順口問了一句:
「孫校長,剛才在門口,我看見一輛省里牌照的吉普送孩子,那是哪家的?」
「你說小胖啊?那孩子他爸叫葛振東,省海洋地質調查所的工程師,聽說是來咱這片搞海底測繪的,暫時住在鎮招待所。」
「搞測繪,咋把孩子也帶來了?」
「說是孩子他媽走的早,家裡沒人照看,就跟著他爸到處跑。這不,從縣一小轉到咱這來了。」
孫德勝說著,又想起什麼,拿手指頭點了點陸海潮:
「說來也怪,前幾天這個葛工程師還專門來找過我,打聽後河那三道鎮水鐵鏈。」
陸海潮腳步一頓:
「打聽鐵鏈?」
「對,問鐵鏈是哪年鑄的,底下鎖著啥東西,還問這幾天是不是有人清過淤。」
「您咋說的?」
「我說鐵鏈早隨著淤泥沉底了,底下鎖的陰沉木八成早年就讓人偷了,他還不太信,在後河邊轉悠了一下午。」
陸海潮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笑著:
「搞測繪的人,對河底的東西好奇也正常。」
「我也是這麼想的,人家是省里的幹部,總不能跑來偷咱學校的爛鐵鏈吧?」
孫德勝哈哈一笑,轉頭又去看他的茄子了。
陸海潮出了校門,騎上車往鎮東頭去。
老孟一早說要來鎮上五金店買密封膠圈,潛水機組的接口有兩個漏氣,不換不敢下水。
到了五金店門口,老孟正拎著個牛皮紙包往外走,瘸腿一高一低。
「老孟,東西買齊了?」
「齊了,四個膠圈兩卷銅絲,那店老闆還想多收我五毛,我跟他掰扯了半天。」
「掰扯贏了沒?」
「贏了,我說我在部隊修了二十年機器,他那膠圈是去年的舊貨,一捏就裂,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陸海潮樂了,把車往路邊一支:
「走,請您喝碗豆漿,算犒勞您省下的五毛錢。」
街角的國營早點鋪剛出鍋一屜油條,門口擺著兩張矮桌。
一碗豆漿三分錢,兩根油條一毛錢外加二兩糧票。糧票是買糧食定量用的票證,那年頭吃館子,光有錢沒票,人家照樣不賣給你。
陸海潮掏出錢票付了帳,端著兩碗豆漿過來,往老孟跟前放了一碗。
老孟捧著搪瓷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還是鎮上的豆漿濃,村里那家摻水,喝著寡淡沒味。」
「您這嘴,真是一點虧都不吃。」
陸海潮撕了半根油條泡進碗裡,沒急著吃,看著老孟:
「老孟,今天在學校門口,我碰上一輛省里牌照的吉普,送小禾班上那個打聽咱船的轉學生。」
「就是小禾說的那個小胖?」
「對,孫校長說,他爸是省海洋地質調查所的工程師,來這邊搞海底測繪,前幾天還跑去問後河的鎮水鐵鏈。」
老孟喝了一口豆漿,含糊著問:
「叫啥名字?」
「葛振東。」
老孟手裡的搪瓷碗一歪,半碗豆漿潑在桌上,順著桌沿淌到他褲腿上。
他也不擦,盯著陸海潮:
「你再說一遍,叫啥?」
「葛振東,葡萄的葛,振作的振,東邊的東。」
老孟把碗往桌上一擱,碗底重重碰在桌面上,早點鋪的胖大嬸從灶台後頭探出腦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海潮,五年前我們勘測大隊出事,那份事故報告上寫的是我操作失誤,害死了小李。」
「這個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那份報告是誰簽的字。」
老孟的聲音發抖,手按在桌面上,指頭沾著豆漿:
「簽字的人是副大隊長,就叫葛振東!」
陸海潮手裡的油條掉回了碗裡。
「您沒記錯?」
「錯不了!那王八蛋的字我認得,簽名最後一筆往上挑,帶了個反勾。當年我躺在醫院裡,他拿著報告來讓我按手印,說這是組織決定。」
「您按了?」
「我沒按!我說減壓閥是新換的,我下水前親手檢查過三遍,根本沒毛病。他說我腦子讓水壓壞了,第二天處分就下來了。」
老孟一拳砸在桌上,豆漿濺了陸海潮一袖子。
胖大嬸又探出腦袋:
「哎哎哎,桌子砸壞了要賠的啊!」
陸海潮趕緊沖她擺手:
「大嬸,沒事,我們自己擦。」
他抓過桌上的抹布,把豆漿擦乾淨,又給老孟重新要了一碗,壓低聲音:
「老孟,您先別急,這人跑到咱這來,不會是巧合。」
老孟喘著粗氣,半天才緩過來:
「他當年是勘測大隊的副大隊長,斷頭礁那片海圖,他比我還熟。」
「您那張老海圖,是從隊裡舊檔案翻出來的?」
「是。」
「那塊墨疙瘩,是藍黑墨水,鋼筆塗的。」
老孟抬起頭,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下去。
陸海潮把新端來的豆漿推到老孟手邊:
「喝了吧,喝完咱回村,這事回去慢慢捋。」
老孟端起碗,一口氣灌了下去,抹了把嘴:
「海潮,這一趟斷頭礁,我非去不可。」
「去,肯定去,人家都追到咱家門口了,還能不去?」
陸海潮把老孟扶上自行車后座,五金店那包膠圈掛在車把上,一路往白沙村蹬。
老孟坐在後頭一聲不吭,偶爾罵一句,也聽不清罵的什麼。
快到村口時,前頭傳來一陣鑼鼓聲,敲的震天響。
陸海潮剎住車,伸著脖子往前看。
村口老榕樹底下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有扛鋤頭的,有抱孩子的,連七嬸都擠在最前頭踮著腳看。
人群中間停著一輛大卡車,車門上刷著一個紅色的霍字,車斗里碼著一排木箱子,上頭蓋著油布。
卡車後頭,還停著一輛擦的鋥亮的黑色皇冠轎車。
村民們把兩輛車圍的水泄不通,幾個半大孩子已經爬上了卡車的輪胎,被司機扯著嗓子往下轟。
老孟從后座探出腦袋:
「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陸海潮沒吭聲,推著車往人群里擠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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