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黃曆上的倒計時

  夜裡九點多,白沙村的電還沒來。

  流水席散了,院子裡剩下一地魚骨頭和花生殼,幾條土狗在桌腿底下鑽來鑽去,搶著吃。

  陳老實蹲在灶房門口刷鍋,兩口大鐵鍋摞在一起,鍋底結著厚厚一層黑油垢。

  陸海潮挽起袖子,抄起絲瓜瓤蹲到他旁邊。

  「陳叔,您歇著,這鍋我來刷。」

  「你歇著才對,今天是你家辦席,哪有主家刷鍋的道理。」

  陳老實嘴上推著,手裡的絲瓜瓤卻沒停,一邊刷一邊往院外瞅。

  「大龍那小子跑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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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送桌子了,借了五家的,得挨個送回去。」

  「他送桌子?我看是去王寡婦家門口蹭瓜子了。」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陳大龍的嚷嚷聲,他頭頂扛著一張八仙桌,腿上還掛著兩條長凳,走路一搖三晃。

  「爹,你又在背後編排我!」

  「我編排你?你嘴角那塊肘子皮還掛著呢!」

  陳大龍伸手一摸,果然摸下來一塊,順手塞進嘴裡嚼了。

  陳老實氣的一下把絲瓜瓤摔在鍋里:

  「丟人現眼!我陳家怎麼生出你這麼個飯桶!」

  陸海潮忍不住樂了,起身接過一條長凳:

  「走,我跟你一塊送,剩下兩張是二大爺家和劉嬸家的吧?」

  「對,二大爺家那張桌腿是瘸的,趙猛墊了半天磚頭,還回去他要是說咱給弄壞了,我可不認。」

  兩人一前一後扛著桌子出了院門。

  月亮掛在老榕樹梢上,村道上黑一塊白一塊,全靠月光照路。

  二大爺家的院門開著,老頭披著褂子坐在門檻上抽旱菸,見了桌子就站起來。

  「海潮啊,這桌子你擱那兒就行,用不著親自送。」

  「二大爺,借了東西就得還,這是規矩。」

  二大爺樂呵呵的吧嗒了兩口煙,湊近了壓著嗓子說:

  「今天席上那個紅燒肉,你讓陳老實教教你二大娘,她燒了一輩子肉,燒出來全是柴的。」

  屋裡頭傳來二大娘的罵聲:

  「老東西,嫌柴你別吃!明天起你喝稀粥!」

  二大爺脖子一縮,沖兩人擺擺手,示意趕緊走。

  陳大龍出了門就笑岔了氣,扶著牆直不起腰。


  送完劉嬸家那張桌子,兩人往回走,剛到院門口,就看見錢豆腐端著一塊木板站在那兒。

  木板上碼著一整板水豆腐,上面還蓋了塊濕紗布。

  「錢叔,這麼晚了您這是?」

  錢豆腐把木板往陸海潮手裡一塞,臉上有點掛不住:

  「你給了我一張大團結,豆腐才兩毛五一斤,我回家讓你嬸子罵了一頓,說我這是訛人。」

  大團結是十塊錢的票子,那年頭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干一個月,也就掙三四十塊。

  陸海潮推回去:

  「錢叔,那剩下的說好是給嬸子扯花布的。」

  「花布她要了,豆腐你也得要,不然她今晚不讓我上炕!」

  錢豆腐說完扭頭就走,走出去十來步又回頭喊:

  「這板豆腐明早拿豬油煎了吃,別擱過夜,天熱要餿!」

  陳大龍看著那板豆腐直咂嘴:

  「海潮哥,錢叔這買賣做虧了。」

  「他虧不了,往後船上的兄弟吃豆腐,全上他家買,他心裡有數。」

  進了院子,陳老實已經把鍋刷的鋥亮,扣在灶台上瀝水。

  陸海潮讓陳大龍扶著他爹回家,順便往陳老實手裡塞了兩包大白兔奶糖,說是給大龍他娘的。

  陳老實推了兩回才收下,嘴裡念叨著走出了院門。

  院裡靜下來。

  堂屋裡點著煤油燈,陸長根坐在八仙桌邊上,面前擺著一本卷了邊的舊書,正拿手指頭一頁一頁的數。

  「爹,這麼晚了還看啥呢?」

  「老黃曆,你娘留下的,壓在箱子底下好些年了。」

  老黃曆是按農曆排的日曆本子,上面記著節氣、潮汛和宜忌,老輩漁民出海全靠它掐日子。

  陸長根把書頁翻的嘩嘩響,眯著眼湊到燈跟前:

  「今天席上我聽老孟嘀咕什麼七月十五,我尋思著查查,今天是農曆哪天。」

  陸海潮心裡一動,拉過長凳坐到他旁邊。

  「查出來了?」

  「查出來了,今天七月初二。」

  陸長根拿指甲在書頁上掐了一道印子:

  「初二,初三,初四……到十五,還剩十三天。」

  他抬起頭看著兒子:

  「七月十五是中元節,老話叫鬼節,那天海上起大潮,打我小時候起,村里就沒人敢在那幾天出遠海。」


  「爹,您還記得那幾年的事?」

  「咋不記得,民國那年你三爺爺就是七月十四出的海,船翻在外頭,人到現在都沒找著。」

  陸長根說著把黃曆合上,壓在手掌底下:

  「你跟爹說實話,你們是不是又要出遠海?」

  陸海潮沒瞞他:

  「要出,但會挑好日子,避開十五的大潮。」

  陸長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把黃曆往他懷裡一推:

  「拿去,跟老孟好好對著日子,船上那麼多條人命,馬虎不得。」

  陸海潮把黃曆揣進懷裡,起身去了偏房。

  偏房裡老孟還沒睡,煤油燈的燈芯撥的很低,他正就著燈光擦那隻紅五星鐵盒。

  「老孟,我爹翻出本老黃曆,今天七月初二。」

  老孟手一頓,把鐵盒擱下:

  「初二?那離十五隻剩十三天。」

  「對,十三天。」

  陸海潮反手把門閂插上,從老孟手裡接過油紙包,把海圖攤在桌上,用黃曆壓住一角。

  他指著右下角那塊墨疙瘩:

  「底下那行字我記下來了,光緒十二年,欽差沉寶在斷頭礁東北三里的暗溝,要避開七月十五的大潮。」

  老孟拿出一截鉛筆頭,在舊報紙背面畫了個圈:

  「斷頭礁東北三里,一里五百米,就是一千五百米開外,那一片我在勘測大隊的時候沒測過,只知道底下有條深槽。」

  「深槽多深?」

  「說不準,按老圖上的等深線推,起碼五十米往下。」

  陸海潮心裡算了算,他的左眼透視極限現在是一百米,五十米的深度看的清楚,難處在水流。

  「老孟,大潮那幾天落差有多大?」

  老孟掰著手指頭算:

  「初一十五是大潮,初八廿三是小潮。南邊這片海,大潮的時候漲落差能到兩米多,小潮也就一米出頭。」

  「落差大,水流就急?」

  「急的要命,暗溝那種地形,兩邊夾著礁石,水往裡一灌,流速能翻一倍還多,人下去根本穩不住,拉都拉不回來。」

  陸海潮看了他一眼:

  「老孟,您這話說得有點嚇人。」

  「我這是說給你聽,你小子膽大,可膽大不能當飯吃。」

  老孟用鉛筆在報紙上寫下幾個日子:


  「今天初二,正趕上大潮,水還亂著。初七初八以後進小潮,那幾天外海水流平穩,是下水的好時候。」

  「那十五之前,最遲哪天得收工?」

  「十二,十二以後潮水又開始往上漲,十三十四就危險了。」

  陸海潮在報紙上畫了一道槓:

  「從白沙村開到斷頭礁,大船要十個鐘頭。初七晚上出發,初八天亮到,干到十一,十二往回撤。」

  老孟想了想,搖搖頭:

  「得留餘地,海上的天氣說變就變,萬一碰上颱風尾巴,耽擱兩天,你就得跟大潮撞個正著。」

  「那就再往後推不得,再晚不能晚過初九出海。」

  「初九,這是死日子。」

  老孟拿鉛筆重重的在初九兩個字下面劃了兩道。

  兩人盯著那張報紙看了半天,誰都沒說話。

  陸海潮又把海圖拿起來,湊到燈底下看那塊墨疙瘩。

  「老孟,這塊墨是藍黑墨水塗的,用的是鋼筆,筆尖把紙都劃破了。」

  「我看見了,塗的很用力。」

  「您不覺得怪?底下那行字是毛筆寫的,墨都淡了,不湊近根本看不出來。可塗墨的人專挑這塊下手,一點都沒塗偏。」

  老孟愣了愣,手裡的鉛筆停在半空:

  「你的意思是,塗墨的人當年看過這行字?」

  「看過,而且知道這行字要命,才拿鋼筆一遍一遍的塗。」

  老孟把老花鏡摘下來,揉了揉眼角:

  「這圖是我當年從隊裡舊檔案里翻出來的,前頭經過誰的手,我也說不清。」

  「那就先不管,反正現在知道這行字的,就咱們倆。」

  陸海潮把海圖重新包好,塞回老孟手裡:

  「明天開始,您帶大龍和趙猛練深水,初九之前,我要他們能在五十米底下待夠半個鐘頭。」

  「五十米半個鐘頭?你當他倆是魚變的?」

  「他倆要是魚,早讓我紅燒了。」

  老孟笑出聲,擺擺手讓他回去歇著。

  陸海潮出了偏房,院子裡黑沉沉的,只有陸小禾屋裡還亮著一點燈光。

  他推開門,小禾已經鑽進了紅雙喜緞面被窩裡,就露個腦袋在外面。

  「還沒睡?明天還要上學。」

  「哥,我等你呢。」

  小禾眨巴著眼睛,往被窩裡縮了縮:

  「今天放學,小胖又來找我了。」

  陸海潮在床邊坐下,幫她把被角掖好:

  「他又問啥了?」

  「問咱家的大鐵船哪天出遠海,還問去多遠的地方。」

  「你咋說的?」

  「我按你教的,說不知道,我哥的事我管不著。」

  小禾說完有點得意,嘴角又撇了撇:

  「可小胖不信,他說他爸認識海里的大官,我哥的船哪天出海,他爸一問就知道。」

  陸海潮幫她掖被角的手停住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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