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平安宴上墨痕開
傍晚,日頭剛落到老榕樹後頭,陸家新樓前的院子裡已經支起了五張八仙桌。
桌子是從左鄰右舍借來的,高矮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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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猛拿碎磚頭墊了半天,才算把四條腿徹底墊平。
村裡的老講究叫「流水席」,誰家辦喜事,桌子一擺,人來就坐,吃完一撥換一撥。
陳老實在灶房裡掌勺,兩口大鐵鍋同時燒著,鐵鏟碰得叮噹響。
「大龍!豬頭肉切好沒有?」
「爹,切了!切了一大盆!」
「切那麼大一盆你偷吃了多少?嘴上的油還沒擦呢!」
陳大龍抹了把嘴,嘿嘿笑著把盆端出去,險些在門檻上絆個跟頭。
院牆外頭圍了一圈村民。
有端著粗瓷碗的,有抱著娃的,還有蹲在牆根抽旱菸的,眼睛直勾勾往桌上瞟。
桌上擺著紅燒肉、清蒸黃魚、蔥爆海螺、白切雞,中間還臥著一盆燉得軟爛的大豬肘子。
村西頭磨豆腐的錢滿倉也擠在人堆里,五十來歲,人送外號「錢豆腐」。
他咂巴著嘴,跟旁邊的王寡婦嘀咕:
「我家過年都沒吃上這麼一桌。」
王寡婦斜了他一眼:
「你家過年吃的是豆腐,初一豆腐,十五還是豆腐。」
周圍人頓時鬨笑開來。
錢豆腐也不惱,伸長脖子往裡瞅著:
「人家海潮這是平安宴,船上的兄弟平平安安回來了,擺一桌也是應當應分的。」
陸小禾繫著碎花圍裙,端著一盤炸帶魚跑出灶房,小臉被煙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哥,帶魚來了!剛出鍋,燙手!」
陸海潮伸手接過盤子,順手抹掉她腦門上的柴灰。
「行了,去歇著,剩下的讓大龍端。」
「我不累!」
陸小禾圍裙一甩,又鑽回了煙燻火燎的灶房。
陸長根拄著新削的竹拐棍,慢慢從堂屋挪出來,手裡拎著兩瓶西鳳酒。
病養了快兩個月,他臉上總算有了血色,腳底下也能踩實了。
「爹,您坐著,酒我來倒。」
「坐啥坐,躺了大半年,骨頭都要爛了,今天高興,讓我動彈動彈。」
陸長根把酒往桌上一墩,挨個給大夥倒滿。
蘇建業趕緊站起身,雙手捧杯,腰彎得快貼到桌面:
「陸叔,您這麼客氣,我這杯酒喝下去可要折壽的。」
「少貧嘴,喝!」
老孟坐在主桌靠牆的一角,瘸腿伸在長凳外頭,手裡攥著個掉瓷的搪瓷缸子,裡面早倒滿了散裝地瓜燒。
張鐵柱和林長生貼著他坐,趙猛塊頭大,一個人占了大半截長凳。
陸海潮端起粗瓷酒碗,站起身來。
院子裡的喧鬧聲慢慢落了下去。
「這些天,兄弟們跟著我出生入死,鬼哭礁底下見過鯊魚,碼頭上撞過紅袖章,半夜還差點讓人拿雷管送上天。」
他掃了一圈桌上的這幫漢子:
「今天這碗酒,沒別的意思,就是謝謝大家沒撂挑子。」
陳大龍頭一個蹦起來,酒水灑了半袖子:
「海潮哥!說這話就生分了!你不嫌我笨,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陸海潮瞅了他一眼:
「你這條命我可養不起,吃得太多。」
院子裡一陣哄堂大笑。
陳大龍紅著臉撓頭,仰脖子把剩下半碗幹了個底朝天。
趙猛悶聲悶氣地舉碗:
「海潮,我嘴笨,就一句話,往後下海,我扛最沉的。」
蘇建業跟著抬手:
「陸上運輸、碼頭看守,全包在我老蘇身上,誰敢再往咱船底下塞雷管,我拿工兵鏟拍碎他的牙。」
「上回你那工兵鏟差點拍在我的腳後跟上。」
陸海潮笑罵了一句,跟眾人一一碰碗,仰頭灌下。
烈酒入喉,辛辣沖頂。
他抹了抹嘴角,又給老孟單獨倒了一大碗。
「老孟,您這碗我得單獨敬,沒有您掌舵拉繩,大龍那天在黑龍坑底下就上不來了。」
老孟搖了搖頭,嗓音粗礪:
「那是你小子自己潛下去撈的人,我就在船舷上出了把死力氣。」
「出死力氣也是手藝,換了大龍在上面拉,那繩子早把人勒斷了。」
陳大龍在旁邊扯著嗓子抗議:
「海潮哥,你今晚怎麼老拿我開涮!」
「誰讓你離灶台最近,偷吃最多。」
眾人笑作一團。
牆外的錢豆腐看得眼饞,扯起嗓門喊:
「海潮!你那機動船上還缺人不?我能推磨,膀子上有幾百斤力氣!」
陸海潮側頭回了一句:
「錢叔,船上沒石磨給你推,你要是能拿兩手轉動柴油機飛輪,明天就來上工。」
錢豆腐被噎得直乾咳,引得圍觀的村婦們笑彎了腰。
天色徹底黑透,酒過了三巡。
院當中扯著的那盞帶罩白熾燈忽閃了兩下,「啪」的一聲輕響,熄了。
「又跳閘斷電了!」
陳大龍嘴裡叼著肘子肉,含含糊糊叫喚。
八八年的白沙村,供電全靠鎮上的小變電所,隔三差五斷電,村里人見怪不怪。
陸小禾摸黑跑進堂屋,端出兩盞煤油燈。
一盞擱在八仙桌中央,另一盞掛在灶房門框上。
黃豆粒大的燈芯噼啪跳著,照得桌上的碗筷明暗交錯。
堂屋裡那台嶄新的十八寸牡丹牌彩電也斷了聲響,屏幕黑得像塊鐵板。
蘇建業咂著嘴嘆氣:
「兩千多塊的稀罕物件,斷了電還不如一根兩毛錢的燈芯管用。」
「煤油燈能讓你看新聞?」
「能看清你這張大臉,夠用了。」
桌上又是幾聲鬨笑。
陳老實端著一大盆滾燙的魚頭豆腐湯出來,往桌心一擱:
「別貧了,喝熱湯,豆腐是錢豆腐家現磨的,沒收錢。」
牆外的錢豆腐急忙跳腳:
「誰說沒收?一斤兩毛五,記在牆皮上呢!」
陸海潮從布兜里摸出一張嶄新的大團結,隔著院牆遞了過去:
「錢叔,豆腐錢,剩下的拿去給嬸子扯二尺花布。」
錢豆腐一把捏住錢,樂得直拍褲腿,轉頭就擠出人群往家跑。
趁著眾人盛湯打鬧的空當,老孟不聲不響往陸海潮身側挪了半個凳子。
他的手肘碰了碰陸海潮的肋下。
陸海潮不動聲色地偏過頭去。
老孟咬著牙根,聲音壓得極低:
「斷頭礁那張舊海圖,右下角那塊墨疙瘩,我琢磨了好些天,半點門道沒摸出來。」
「東西在身上?」
「貼身揣著,洗澡都不敢離身。」
老孟用餘光掃了眼划拳的眾人,借著桌沿的遮擋,從棉褂子內兜里摸出一個油紙包。
陸海潮接在手裡,指尖輕搓,一層層揭開防潮的油紙。
五十年代的手繪海圖紙張泛黃,邊緣滿是磨損的毛邊。
「鬼見愁」和「斷頭礁」幾個字跡用褪色的紅鉛筆死死圈著。
右下角那塊指甲蓋大小的黑斑,被人用藍黑墨水重重抹了好幾道,連紙漿都被鐵筆尖刮破了。
陸海潮把海圖拉低,借著油燈微弱的火苗細看。
老孟在一旁低聲咕噥:
「我找放大鏡照過,拿火烤過,還扯了個角沾水試,差點把圖毀了,愣是看不出名堂。」
「拿水泡?」
「我這不是心裡急麼!」
陸海潮沒再接話,眼皮微微垂下,掩住眼眶的異動。
左眼底深處,一道隱秘的金芒輕微震顫。
視線收窄,透視的範圍被他壓到極致,全部鎖在那塊藍黑色的墨塊上。
墨層在視線中被一層層剝離。
藍墨水退去,露出了底紙深處的暗痕。
底下是更早年間留下的毛筆細字,墨色呈暗褐,筆鋒極細,深嵌在粗糙的桑皮紙紋里。
院子裡陳大龍正和趙猛拼命拍桌子喊「五魁首」,喧鬧震天。
陸海潮的指骨無聲收緊。
那行字徹底顯露出來:
「光緒十二年,欽差沉寶於斷頭礁東北三里暗溝,需避開農曆七月十五大潮。」
這根本不是尋常的海路標示。
這是絕命的藏寶密圖。
老孟的手忽然按在陸海潮的手背上,粗糙的老繭硌著皮膚。
「瞧出來了?」
陸海潮面無表情地反手將海圖合攏,塞回油紙包,順勢壓回老孟的內兜。
隨後他端起酒碗,作勢碰了一下老孟的搪瓷缸,身子微傾,聲音混在酒氣里落入老孟耳中:
「不是路圖,是催命符,信上寫著大潮殺機,動手得卡著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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