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清晨收網,縣裡變天
天還沒亮透。
紅星鎮漁監所後院的大公雞剛扯開嗓子,就被三輛吉普車的剎車聲給堵了回去。
陸海潮坐在第二輛車的后座,懷裡抱著帆布包。
裡頭裝著那盤燕舞收錄機錄下的磁帶。
開車的是縣公安局刑偵股長劉振山,四十出頭,國字臉,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的大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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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在縣裡審馬志強,他一直審到後半夜。
「陸同志,你這盤帶子我在車上聽了三遍。」
「胡來喜那句『炸沉了連人帶批文一鍋端』,錄得比廣播站還清楚。」
陸海潮把帆布包往腿上一放。
「收錄機是新買的,花了一百多,我就怕它關鍵時候卡帶。」
副駕上的蘇建業回頭接了一句:
「卡帶你就得拿鉛筆一圈圈往回卷,那得卷到過年。」
劉振山拿下嘴上的菸捲,笑了一聲。
漁監所的宿舍在後院一排平房裡。
胡來喜住最東頭那間,門外的鐵絲上還晾著一件洗得發亮的的確良短袖。
韓排長帶著四個邊防戰士貼牆站好,劉振山抬手敲門。
「誰啊?大清早的報喪呢?」
屋裡傳來拖鞋趿拉在水泥地上的動靜。
門拉開了一條縫。
胡來喜光著膀子,嘴裡還含著一口白花花的牙膏沫子。
他看清門外端槍的戰士和一身警服的劉振山,手裡的牙刷「啪」地掉進了搪瓷缸。
「劉股長……你們這是幹啥?我是治安所的副所長,咱們是自己人!」
劉振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胡來喜,昨晚白沙村碼頭那聲炮響,你在鎮上聽見沒有?」
胡來喜眼珠子亂轉:
「我昨晚睡得死,啥也沒聽見!」
劉振山懶得跟他廢話,從兜里掏出蓋著紅章的拘留證抖開,沖身後招了下手。
兩個戰士上前一步,反扣住他的膀子往後一擰,手銬咔嚓一聲鎖死。
胡來喜滿嘴白沫往外噴,扯著嗓門叫喚起來:
「你們抓錯人了!我表舅是縣裡的周副縣長!你們打個電話問問他!」
陸海潮從吉普車後面跨步走過來,站在胡來喜面前。
「胡所長,昨晚你寫給黃老六那張條子,字寫得又黑又大,生怕別人認不出是你。」
胡來喜身子一僵,死死盯住他。
「陸海潮!是你小子給我下的套!」
「炸藥是你買的,人是你雇的,條子是你簽的,我下什麼套?」
陸海潮眼神冷淡:
「我不過是租了七叔公一條破船。」
胡來喜臉頰上的橫肉猛烈抽搐,一句話也擠不出來。
戰士進屋搜查,沒兩分鐘就從床底下拽出一個綠漆鐵皮箱。
槍托重重一砸,鏽跡斑斑的銅鎖應聲崩斷。
箱子裡碼著一沓採石場的硝石出庫單,紅星公社的紅章蓋得扎紮實實,經手人正是胡來喜的名字。
出庫單底下,還壓著一本磨破了邊的藍皮硬殼帳本。
劉振山翻了兩頁,眉頭擰緊,轉手遞給隨行的省調查組鄭衛東。
鄭衛東戴一副黑框眼鏡,平日裡說話慢條斯理,這會兒翻看帳本的速度越來越快。
「特區港口配套專項資金,撥下來整整十二萬,帳面上走了三萬八去向不明。」
「每一筆後面都有個『周』字的簽批。」
鄭衛東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鏡架:
「這個胡副所長,帳記得倒是清清楚楚。」
蘇建業湊過去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記這麼細,是怕周副縣長哪天翻臉不認帳吧?」
陸海潮淡然道:
「咬人之前,總得先把證據留足了。」
胡來喜渾身力氣被抽了個乾淨,順著門框滑坐在泥地上,一句話也吐不出來了。
上午十點,縣委三樓小會議室。
門窗關得嚴實,屋裡瀰漫著嗆人的煙霧。
周文斌坐在長桌左側第三個位置,頭髮梳得光亮,中山裝的第一顆風紀扣扣得整整齊齊。
他剛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會議室的木門突然被推開了。
省紀檢組組長孔德明領著兩個人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
孔德明拉開主位旁邊的椅子坐下,檔案袋重重放在桌面上。
「周文斌同志,紅星鎮漁監所的胡來喜,你認識吧?」
周文斌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未變:
「孔組長,那是我一個遠房親戚,平時基本不來往。」
孔德明翻開材料,語氣極平:
「不來往?他那個鐵皮箱裡的帳本上,有你十七次親筆簽字。」
茶杯猛地晃了一下。
滾燙的茶水潑在周文斌的中山裝前襟上,浸濕了一大片,他卻連擦都忘了擦。
「這完全是誣陷!基層派出人員為了逃避責任,什麼髒水都能往領導身上潑!」
孔德明沒理會他的辯解,抽出一張複寫的撥款單存根,直接推到周文斌眼皮底下。
「這是縣財政局調出來的存根,上面的筆跡,跟你批給白沙村聯合檢查組的條子一模一樣。」
「周文斌同志,你的專職秘書今早已經在招待所被帶走了。」
孔德明盯著他:
「他交代問題的速度,比胡來喜還要快。」
周文斌嘴唇顫抖,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坐在主位的縣長。
縣長正低著頭一頁頁翻看著筆記本,頭都沒抬一下。
孔德明乾脆利落地收起材料,站起身來:
「經組織研究決定,周文斌同志即日起停職,接受組織全面審查。」
屋裡一片死寂,只有牆上老掛鍾咔噠咔噠的走針聲。
周文斌癱在木椅上,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背頭垂下一縷碎發,耷拉在腦門前。
兩個紀檢幹部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直接請出了會議室。
中午,白沙村避風港碼頭。
海浪拍打著防波堤,七叔公正圍著一條停靠在岸邊的機掛船轉圈。
八米長的木船,船幫上的生桐油在日頭下泛著亮光,尾部掛著一台全新的十二馬力柴油機。
這是陸海潮一早托張鐵柱從縣水產機械廠直接拉回來的。
七叔公用手裡的棗木拐杖敲了敲船頭,又摸了摸柴油機嶄新的飛輪,笑得合不攏嘴。
「海潮啊,昨晚那條破船炸得值,真值!」
陸海潮站在棧橋上抽著煙,打趣道:
「七叔公,昨晚您可心疼壞了,非說那是跟了您二十年的老夥計。」
「破爛老夥計哪有新傢伙頂用?這玩意兒用不著搖櫓,機子一搖響,突突突就能開出幾海里去!」
旁邊的陳大龍笑得蹲在石階上,趙猛則忙前忙後地往船艙里搬新漁網。
村長趙鐵柱從村公所那邊一路小跑過來,布鞋都跑掉了一隻,隔著老遠就揮手喊:
「海潮!趕緊的!省里的長途電話,趙組長在值班室線路上等著你呢!」
村公所的值班室就在坡頂上。
一部掉漆的黑色手搖電話機擺在辦公桌正中。
陸海潮進屋抓起聽筒,貼在耳邊,裡面立刻傳來趙長林洪亮沉穩的大嗓門:
「小陸!這回你可是給咱們特區前沿掃掉了一顆暗釘子!」
「周文斌剛才在縣委被當場帶走了,胡來喜和秘書全都招了供,縣財政挪用配套資金的兩個蛀蟲一個都跑不脫!」
陸海潮握著聽筒,神色平靜:
「趙組長,主要是省里和邊防查辦果斷,我就是錄了盤磁帶,交了點線索。」
「行了,別跟我扯這些虛的!」
趙長林在電話那頭笑罵了一句,隨即壓低了聲線,透出前所未有的鄭重:
「招商組和港務局剛才開了碰頭會,特批下來了。」
「南港一號深水碼頭,給你劃一個專屬停靠泊位,永久使用,不用一年一續審!」
「另外,你那條大船出遠海的免稅柴油指標,按省屬遠洋捕撈隊的頂格標準追加,紅頭批文下周直接蓋章送去你們村!」
深水專屬泊位。
頂格免稅柴油。
這兩個籌碼一落地,往後大船出海再也不用受地方部門卡脖子,出遠洋的燃油成本直接砍下去大半。
陸海潮握著話筒,沉聲開口:
「趙組長,多謝。」
「謝就不用了,抓緊把你的船隊操練起來,在深海里給我捕出點硬成績來!」
電話掛斷。
金屬聽筒落回座機,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守在門口探頭探腦的趙鐵柱忍不住湊上來,搓著手問:
「海潮,省里到底給你批啥好事了?」
陸海潮推開門往外走:
「批了個大碼頭的專屬泊位,往後咱家的大船不用跟村裡的小舢板擠航道了。」
趙鐵柱咧開嘴樂了:
「那感情好!你那大鐵殼子停在港里回回退潮都容易擱淺,早該換大碼頭去了!」
陸海潮走下村公所的土坡,回到海風呼嘯的碼頭上。
老孟正一瘸一拐地靠在大船舷梯旁,枯瘦的手裡捏著那個印著紅五星的舊鐵盒。
風扯得老軍裝獵獵作響。
他見陸海潮走過來,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定定地望過去。
陸海潮停在老孟身前,目光掃過波濤翻滾的灰藍色遠海,落回那個磨損嚴重的鐵盒上。
「老孟。」
陸海潮拉了拉領口,眼底透出一股冷冽:
「收拾工具,該去探斷頭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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