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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空船挨炸,人贓並獲

  傍晚六點,紅星鎮治安所院裡的大喇叭正放著《軍港之夜》。

  胡來喜端著搪瓷缸子剛喝了一口茶,辦公室的門就被人撞開了。

  胡來喜四十五六歲,治安所副所長,縣裡周副縣長的遠房表親。

  平日裡他穿一件洗得發亮的的確良短袖,見人先笑,笑完再算帳。

  撞門的是副隊長馬志強,滿頭大汗,大檐帽都跑歪了。

  「胡所長,出事了!供銷社馬金寶讓省里的人抓走了!」

  搪瓷缸子「當」的一聲磕在桌角,滾水潑了半張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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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來喜臉上的肉猛地抖了兩下。

  「馬金寶那張嘴,扛不過今天晚上。」

  「那咱咋辦?要不先避避風頭?」

  「避?等他把老子咬出來,我避到海里餵王八去?」

  胡來喜起身上了門閂,在屋裡連轉三圈,皮鞋踩得水泥地咯噔直響。

  「原定明晚動手,改今晚!」

  「船一沉,批文燒成灰,陸海潮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再說馬金寶認的是倒賣指標,炸船這事他沒簽過字,到時候全推給白沙村私藏土炸藥走火!」

  馬志強咽了口唾沫。

  「黃老六和劉禿子認錢不認人,嚷著要先見現錢。」

  黃老六留八字鬍,劉禿子剃個光頭,兩人都是鎮上的混子,早年在採石場放過炮,懂配土藥的門道。

  胡來喜拉開抽屜,數出二十張大團結拍在桌上。

  「先給一百,事成再給兩百。」

  「胡所長,他倆怕您事後滅口賴帳,死活要立個字據押著。」

  胡來喜罵了句粗話,抓過紅星公社的信紙,刷刷寫了幾行,重重簽上大名。

  「拿去穩住他們,幹完連夜滾去海州躲半年!」

  晚上九點半,白沙村避風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只有爛木棧橋盡頭,亮著一盞搖搖晃晃的馬燈。

  馬燈底下繫著一條「大船」,通體罩著厚帆布,兩根粗竹竿直插夜空,遠看活脫脫就是雙桅大排場。

  幾十米外的蘆葦盪里,蘇建業拍死脖子上的花蚊子,壓著嗓子憋笑。

  「陸哥,七叔公那條爛門板船讓你這麼一撐,真像那麼回事。」

  「租金三十,七叔公收錢時還說這破爛早該劈了燒鍋。」


  「那他要是知道今晚真得沉底,不得找你拼命?」

  「所以我多塞了二十,沉了算咱買斷。」

  旁邊趴著的退伍兵老劉抖著肩膀悶笑,小馬兩手死攥著鎬把,掌心全是泥汗。

  真正的十五米坤甸木大船,早在天擦黑時就熄了柴油機,順著退潮漂到三百米外的深水灣里下了暗錨。

  陳大龍、趙猛、老孟和張鐵柱全蹲在上面,連菸頭都不敢掐亮一截。

  陸海潮左眼皮微微泛起溫熱。

  兩百米外的灘涂夜色驟然透亮,西頭破漁棚底下鑽出三個貓著腰的身影,各自背著個鼓囊囊的麻袋。

  走在前面的馬志強探頭探腦,後頭緊跟著八字鬍和一顆晃蕩的光頭。

  蘇建業眼尖,噗嗤樂了。

  「那光頭是嫌巡防隊找不著靶子?」

  「閉嘴,盯著。」

  三人躡手躡腳摸到棧橋邊。

  劉禿子扯掉跨欄背心,咬著牙滑進海水,黃老六順著棧橋把麻袋遞下去。

  陸海潮目光穿透帆布與浪花,看得一清二楚。

  鐵皮罐里塞實了硝石木炭,罐口插著雷管,引線緊緊綁在一隻擰滿發條的馬蹄鬧鐘上。

  劉禿子鑽進船底,用鐵絲將鐵皮罐死死絞在龍骨上,探出頭直喘粗氣。

  「馬副隊長,這坤甸木咋摸著跟泡爛的柴火板一樣軟?」

  「你懂個屁!好木頭吃透了海水都這德行!定多久?」

  「十五分鐘,足夠咱撤到村外土埂!」

  三人掉頭往岸上躥,黃老六踩脫了膠鞋都沒敢彎腰撿。

  蘇建業急得抓斷了蘆葦稈。

  「陸哥,還不堵他們?」

  「炸了再拿。」

  「不炸,他們能硬說自己下海摸蛤蜊。」

  「摸蛤蜊帶定時鬧鐘?誰信啊!」

  「人家就說怕誤了漲潮點,你拿法條治他摸海?」

  十五分鐘漫長得像熬冬。

  海風掀起浪頭,馬燈在黑夜裡忽明忽暗。

  「轟——!!」

  一團橘紅色的烈焰從吃水線下暴沖而起,海水炸起半丈高,爛木板與碎竹竿四散橫飛。

  馬燈被氣浪掀翻跌落海中,嗤的一聲化作青煙。

  七叔公那條幾十年的老破船當場斷成兩截,咕嘟咕嘟打著旋往泥沙里沉。


  剎那間,全村的土狗狂吠起來,民房的燈火連片亮起。

  「收網!」

  陸海潮低喝一聲。

  蘇建業泥鰍一樣躥出草叢,老劉和小馬一左一右包抄上去。

  馬志強三人還沒爬上西頭土坡,兩道雪亮的吉普車大燈當頭罩了過來,晃得三人眼瞎。

  「邊防巡邏隊!全趴下!」

  四五個荷槍實彈的戰士從堤壩兩側合圍上來,拉栓聲清脆凍人。

  村道那頭,村長趙鐵柱領著幾十個提馬燈、扛鐵鍬的壯勞力,把迴路堵得鐵桶一般。

  「狗膽包天!敢摸進我們白沙村放炸藥!」

  趙鐵柱嗓門如破鑼,吼得土坎直掉灰。

  黃老六兩腿打擺子,噗通跪在爛泥地里。

  「別開槍!長官別開槍!我是來下海挖螺的!」

  蘇建業衝上去照著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順手把撿來的爛膠鞋砸在他臉上。

  「挖螺帶雷管?你家海螺吃炸藥長大的?」

  劉禿子扭頭想往水溝鑽,小馬手裡的洋鎬把帶風掃過,正抽在迎面骨上。

  劉禿子嗷的一聲跪翻在地,光頭扎進泥漿里啃了一嘴爛泥。

  馬志強慌忙扯出胸兜里的紅皮證件,高舉過頭。

  「我是鎮治安所馬志強!下來公幹排查走私!你們誰敢亂動執法人員?!」

  陸海潮踩著乾涸的泥殼子走上前,抖落褲腳上的蘆葦葉。

  「馬隊長,前夜搜走私,今夜親自動手炸船,你這公幹挺費炸藥啊。」

  馬志強面孔扭曲。

  「陸海潮!你少栽贓陷害!誰看見老子動手了?」

  「我看見了,巡防隊看見了,全村老少都看見了。」

  「劉禿子下的水,黃老六遞的罐,你在橋頭掐著表放哨,用不用我把你剛才催他們快點的原話學一遍?」

  馬志強喉嚨像卡了死蒼蠅,干張著嘴擠不出聲。

  帶隊的韓排長闊步走來,揮手讓戰士上去卸貨。

  劉禿子褲兜里掏出半截滲著黃藥的引線。

  黃老六貼身褂子裡搜出一沓皺巴巴的大團結,整整一百塊。

  韓排長一把撕開黃老六內襯的暗袋,摸出一張折成豆腐塊的紅星公社信紙。

  手電筒雪白的光柱打在紙面上,韓排長冷聲念了出來:

  「今晚動手,事成另付兩百元,事後去海州暫避。胡來喜。」


  人群瞬間炸了鍋。

  「胡來喜?!治安所胡副所長?!」

  黃老六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是他!是他寫給我倆當押金的條子!全是馬志強領的路,我倆就是混口飯吃啊!」

  馬志強癱軟在地,爛泥糊了半張臉。

  這時,七叔公拄著棗木拐杖從人群里跌撞出來,望著海面上翻湧的破木板,嚎得撕心裂肺。

  「哎喲我的老夥計啊!跟了我二十年的船啊!」

  蘇建業抽了抽嘴角,湊近陸海潮耳邊。

  「陸哥,七叔公下午不是嫌它占地方嗎?」

  「嫌歸嫌,炸了就得認。明早給他換條新的機掛船。」

  陸海潮接過韓排長遞迴的信紙,掃了一眼那歪斜囂張的簽名。

  「韓排長,連夜帶去縣裡吧,趙組長正愁找不到胡所長的親筆字跡。」

  韓排長收起鐵證,抬手敬了個軍禮。

  「跑不了他。」

  三百米外黑沉沉的海面上,坤甸木大船突然挑亮一盞馬燈,馬達發出沉穩的低吼。

  陳大龍趴在船舷上,扯開大嗓門喊得半個港灣都能聽見:

  「陸哥!放炮聽著響!咱的大船連層油漆都沒蹭著!」

  岸上圍觀的鄉親哄堂大笑。

  馬志強被反剪雙臂推上吉普車,回頭望向那艘在深水裡完好無損的龐然大物,癱在鐵皮車斗里,渾身篩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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