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紅旗倒地,金寶開口
下午兩點半,縣招待所門口的水泥台階被太陽曬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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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海潮和蘇建業蹲在馬路對面的冷飲攤前,一人手裡攥著一根五分錢的紅豆冰棍。
冷飲攤的老太太拿蒲扇趕蒼蠅,眼睛一直往他倆身上瞟。
「兩位同志,冰棍化了。」
蘇建業低頭一看,半截紅豆水已經滴到了解放鞋鞋面上。
他趕緊咬了一大口,凍得齜牙咧嘴直吸涼氣。
「陸哥,省里不是說直接去白沙村嗎,咋改道這兒了?」
「趙組長上午回了電話,先端窩,後抓鳥。」
陸海潮把冰棍竹籤扔進竹筐,抬眼看了看招待所二樓最東頭的窗戶。
「這幫騙子一跑,鳥就散了。供銷社沒了考察團撐腰,胡來喜手裡那批硝石就是一堆砸手裡的廢料。」
蘇建業撓了撓後腦勺,憨笑兩聲。
「聽不懂大道理,反正跟著陸哥抓人准沒錯。」
招待所樓下停著兩輛黑色桑塔納,車尾牌照正是8873和6620。
車窗落了半截,后座隱約露出幾個印滿外文的硬紙箱。
陸海潮左眼微微發熱,視線直接穿透了後排那幾層厚紙殼。
裡面全是一捆捆發灰的綠色假外匯券,最下層還壓著幾枚刀口粗糙的木頭印章。
兩點五十分,長街路口傳來急促的汽車喇叭聲。
三輛墨綠色吉普車呼嘯在前,後頭跟著兩輛滿載邊防戰士的大篷卡車。
粗花紋車輪碾過碎石路,掀起半天高的黃土。
冷飲攤老太太手裡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哎喲老天爺,這是要抓特務啊?」
「大娘,抓幾個招搖撞騙的蛀蟲。」
陸海潮彎腰幫她把蒲扇拾起來放在木桌上,起身便往馬路對面迎去。
打頭的那輛吉普車門猛地推開,下來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
這人穿著洗得泛白的灰色中山裝,腰杆筆直,眼神銳利。
他是省聯合調查組組長鄭衛東,偵察連連長轉業,辦事雷厲風行。
趙長林緊跟著從另一側下來,大步走到陸海潮跟前。
「小陸,目標還在上面?」
「二樓最東頭,二零八,門上貼著『紅旗』字樣紅紙條的那個房間。」
鄭衛東上下打量了陸海潮一眼。
「門牌號摸得這麼准?」
「我兄弟在對面樹底下盯了整整一宿,蚊子餵了一斤血。」
蘇建業在後頭連連點頭,順手挽起袖子,露出一整條胳膊密密麻麻的紅疙瘩。
鄭衛東眼神里透出一絲讚許,沒再廢話,抬手往上一壓。
荷槍實彈的邊防戰士迅速從卡車上躍下,兩兩一組封鎖了招待所的所有通道。
前台的女服務員正在低頭織毛衣,冷不防看見一屋子全副武裝的軍人湧進來,手裡的毛線團咕嚕嚕滾進了櫃檯底。
「同、同志,你們找誰?」
「二零八的鑰匙,拿出來。」
服務員手指哆嗦成一團,好不容易從掛鉤上取下一串銅鑰匙。
樓道里舖著紅色的化纖地毯,腳步踩上去悶無聲響。
停在二零八門外,裡頭清脆的洗麻將聲和刺耳的公鴨嗓聽得清清楚楚。
「……等縣裡把這片地皮批了,南邊的大老闆立馬加價接盤,一畝地倒手淨賺三倍!」
「錢老闆,免稅柴油的指標批文到底靠不靠譜?」
「急什麼,宋金寶那孫子拍了胸脯的,這兩天鐵定落章!」
鄭衛東沖前排的邊防戰士側了下頭。
戰士抬腿猛踹,「砰」的一聲悶響,門鎖當場崩裂。
木門重重砸在牆皮上,震落一圈白灰。
屋裡四個男人圍坐在麻將桌前,手裡還夾著骨牌,當場僵在原地。
主位上坐著個穿花襯衫的胖子,脖子上掛著小拇指粗的金鍊子,嘴角還叼著半截萬寶路。
這人正是錢大富,南港市倒賣批文起家的騙子,打著「香江考察團」的旗號到處招搖撞騙。
菸頭「吧嗒」掉在麻將桌上,錢大富臉色刷地變白,猛地拍桌子站起來。
「幹什麼!你們想幹什麼?我是香江回來的外商,你們這是破壞招商引資!」
鄭衛東走上前,隨手拿起桌角一張燙金名片。
「香江回來的?哪個區哪條街?」
「銅……銅鑼街!」
「那你用粵語說兩句話聽聽。」
錢大富憋得臉紅脖子粗,嘴唇抖了半天,擠出憋屈的三個字。
「雷……雷猴啊。」
屋裡的邊防戰士沒忍住,發出一聲嗤笑。
陸海潮跨步進屋,抬手直指床板和衣櫃角落。
「鄭組長,床板下面暗箱有三個紙箱,大衣櫃最底下一層木板是空的。」
錢大富雙腿一軟,噗通坐回椅子上。
戰士們動作麻利,直接掀開床墊,拖出用黑膠帶封得死死的箱子。
第一箱拉開,全是一摞摞發灰的外匯兌換券,手指一抹就蹭下一層劣質油墨。
第二箱裡滾落出十幾枚公章,「香江某某進出口公司」「縣物資局專用章」,刻痕歪歪扭扭。
第三箱全是整條的香菸,側邊赫然印著「邊貿走私專供」。
趙長林撿起物資局的假公章,氣得額角青筋亂跳。
「連縣物資局的印章都敢偽造,你們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
錢大富從椅子滑到了地毯上,脖子上的金鍊子掛在桌角,勒得直翻白眼。
「政府饒命!我就是個當幌子的,章不是我刻的,煙也不是我的!」
鄭衛東居高臨下盯著他:「幕後是誰?」
「是……是紅星鎮供銷社的人給搭的橋!」
走廊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推搡聲。
兩個戰士反剪著一個穿白襯衫的人推了進來。
來人頭髮抹得油光水滑,正是紅星鎮供銷社副主任宋金寶。
宋金寶剛推著鳳凰自行車進後院,車簍里還放著兩瓶送禮的鐵蓋五糧液,當場被抓了個正著。
他一抬頭撞見陸海潮,臉上的肥肉瘋狂抽搐。
「陸……陸老弟?你怎麼在這兒?」
陸海潮神情平靜地看著他。
「宋主任前幾天在我家喝酒,誇海口說物資局關係通天。」
「原來通的,就是這幾枚蘿蔔章。」
宋金寶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白襯衫死死貼在脊背上。
趙長林從公文包里抽出那張偽造的入庫單,直接甩在他臉上。
「宋金寶,這是你的親筆簽名,假煙直接入了供銷社後庫,你還想往哪兒賴?」
宋金寶看著白紙黑字,心理防線瞬間垮塌。
他撲通一聲跪倒,死死抓著鄭衛東的褲腿。
「領導!我交代!我全部坦白!」
「這全是我們馬主任指使的!馬金寶!他說新領導急著要政績,只要造個香江老闆的勢,就能批下廉價地皮和免稅鋼材指標!」
「錢大富是馬主任的遠房親戚!公章也是馬金寶托人在南港找暗門子刻的!」
「我就是跑腿辦手續的,分紅我才拿了八百塊錢!」
蘇建業在旁邊冷笑一聲。
「八百塊錢你就把良心賣了,還不夠陸哥帶人下兩趟網的。」
宋金寶涕淚橫流,跪在地上瘋狂磕頭。
「領導,我這算自首揭發!能寬大處理吧?能算立功吧?」
鄭衛東一腳將他踢開,面色如鐵。
「算不算立功,去局裡寫材料!」
他轉頭對著門外大喝。
「二組留下來清點所有贓證封存!」
「三組立刻登車,封鎖紅星鎮供銷社,拘捕馬金寶!」
走廊上頓時響徹急促整齊的皮靴聲。
招待所外早就圍滿了看熱鬧的鎮民,指指點點。
「看見沒?那胖子前天還在國營飯店吃大魚大肉,原來是個假洋鬼子!」
「我就說哪有天天揣著假票子到處晃蕩的外商,抓得好!」
假外匯券和私菸被一箱箱抬上大卡車。
錢大富和宋金寶像死狗一樣被押進車廂,那兩瓶五糧液被貼上了白色的封條。
趙長林放慢腳步,走到陸海潮身邊,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陸,這局破得乾淨利索。」
「馬金寶這顆毒瘤一拔,鎮上沒人再敢卡白沙村的正常批文。」
陸海潮抬眼看著遠處的車隊,低聲問了一句。
「趙組長,鎮治安所的胡來喜呢?」
趙長林眼神凝了一下,壓低嗓音。
「胡來喜滑得很,明面上沒留簽字,單憑宋金寶幾句供詞定不了他的死罪,縣裡暫時動不了他,你這段時間千萬多防著點。」
說完,趙長林跳上吉普車,警笛呼嘯著撕破長街的寧靜。
煙塵在陽光下漸漸落回地面。
蘇建業吐出一口粗氣,整個人鬆弛下來。
「陸哥,這下大夥總算能睡個踏實覺了吧?」
陸海潮站在原地,單手插進外衣內襯口袋。
指尖正觸碰到一個硬塑料外殼的四方物件。
那是昨晚在供銷社後屋,錄下了馬金寶和胡來喜密謀私吞硝石、構陷白沙村全部過程的磁帶。
交給官方,只會讓胡來喜聞風銷毀剩餘的硝石窩點,甚至找替罪羊脫身。
要按死這種地頭蛇,必須等馬金寶被審得精神崩潰、胡來喜狗急跳牆的那一刻。
陸海潮捏緊了兜里的磁帶,眼底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安穩覺還早。」
「該輪到胡來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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