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夜半盯梢鎖真兇
月亮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村西頭的廢漁棚在夜色里黑成一團。
陳大龍趴在蘆葦盪里,身上蓋著一層粗麻布,臉上抹著厚厚的鍋底灰。
他攥著生鏽的鐵魚叉,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座破棚子。
棚頂缺了幾塊石棉瓦,雨水順著泥地淌成淺窪。
堆在角落的麻袋散著一股怪味,像火藥混著尿素的騷臭。
陳大龍早年在部隊跟著炮兵連幹過,這味道他閉著眼都能聞出來。
硝石。
他咬緊牙關,手心滲出一層黏汗。
白天陸海潮特意交代過,這幫人往廢棚里塞這種要命玩意兒,準是要下死手。
後半夜的海風更涼,吹得蘆葦盪嘩嘩亂響。
陳大龍剛打算換個姿勢緩緩發麻的膝蓋,遠處就傳來了手扶拖拉機突突突的悶響。
他身子立刻貼緊泥地,眯起眼盯著荒灘。
一輛沒開大燈的拖拉機歪歪扭扭拐進灘涂,車斗里坐著兩個黑影。
車剛剎住,兩人跳了下來。
雲縫裡漏下半截慘白的光,把兩張臉照了個正著。
穿花格衫的瘦高個留著兩撇八字鬍。
另一個矮墩墩的,光頭在夜裡泛著油光。
都是白天在漁棚門口晃悠的生面孔。
八字鬍按亮手電筒晃了一圈,壓著嗓子催促:「馬主任催得緊,今晚必須全清走。」
光頭拍了拍麻袋,咧開嘴笑:「這玩意兒藥勁大,炸碎一條木殼子船跟撕紙一樣。」
陳大龍耳朵支棱著,屏住了呼吸。
馬主任?
紅星鎮供銷社的馬金寶!
八字鬍一腳踹開破木門,兩人彎腰進棚,手腳麻利地往外搬麻袋。
一袋、兩袋、三袋。
每袋都沉甸甸的,封口的粗麻繩打了死結。
光頭把麻袋砸上車斗,甩了甩膀子:「胡所長那邊怎麼定?明晚就動?」
「等他們那條大船開出港,在外海拋錨下網的時候貼上去,直接把藥包掛在船底龍骨上。」
八字鬍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炸完沉進海溝,神仙也撈不著骨頭。」
光頭抹了把脖子上的汗:「馬主任說了,事成之後一人拿三百塊,夠咱倆下館子喝半年好酒的。」
陳大龍後脊樑一陣發炸,手裡的魚叉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但他生生按住了火氣。
陸海潮叮囑過,打蛇打七寸,要活口,要鐵證。
他腳下輕輕倒退,退進蘆葦深處,轉過身不要命地往村里狂奔。
撞進陸家院子,陳大龍一把拽下門框上的銅鈴鐺死命搖晃。
鈴鐺響成一片,驚得圈裡的土狗汪汪狂吠。
堂屋的煤油燈亮了。
陸海潮披著軍綠外套拉開屋門,腳上踩著一雙布鞋。
「動了?」
「動了!」
陳大龍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胸口劇烈起伏。
「兩個生面孔在廢漁棚裝車,全是火藥硝石!他們明晚要下黑手炸咱的大船!」
陸海潮眼底淬著寒氣。
他快步折回裡屋,抓起桌上的燕舞可攜式收錄機,又從柜子底扯出一捆浸過桐油的細麻繩塞進帆布包。
「走。」
兩人推上二八大槓,陸海潮腳蹬踏板,陳大龍抱著魚叉坐在後貨架上。
車輪碾過泥水路,帶起陣陣泥漿。
剛出村口,蘇建業騎著突突作響的偏三輪摩托追了上來。
「陸哥,我跟你們去!」
陸海潮朝他打了個手勢,示意跟緊。
三人貼著海岸邊的土路,直奔紅星鎮。
前頭的拖拉機跑不快,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夜霧裡清晰可聞。
陸海潮始終吊在兩百米開外,不緊不慢地咬著尾巴。
進了鎮子,拖拉機拐過石子路,一頭扎進供銷社後院。
陸海潮在街口剎住車,抬手讓兩人把車推到老槐樹的陰影下。
三人貼著冰涼的磚牆,貓腰挪到後院虛掩的鐵門外。
院裡掛著一盞防風馬燈。
八字鬍和光頭正彎腰把麻袋卸下來。
院心站著兩個人。
打頭的是馬金寶,梳著抹了頭油的背頭,白襯衫扎在呢子褲里,胸兜別著鋼筆。
邊上站著鎮治安所的副所長胡來喜,四十來歲,嘴唇薄得像刀片。
馬金寶抬腳碾了碾麻袋,點了點頭:「數都對?」
「全齊了。」
八字鬍喘著粗氣,「馬主任,這東西堆在供銷社庫房,不招眼?」
「誰敢來查老子的地盤?」
馬金寶冷哼一聲,「明晚就扔海里聽響的玩意兒,放一宿能出什麼漏子。」
胡來喜伸手彈掉菸頭上的火星,語氣陰冷:「姓陸的那小子手腕硬,上回沒搜出由頭,這回乾脆讓他連人帶船餵魚,一了百了。」
「胡所長掌舵,自然出不了差錯。」
馬金寶遞上一根帶過濾嘴的迎春煙,「船沉了,那條十五米長的坤甸木大船咱們拉回來,柴油機和起網機拆下來轉手就是兩三千。」
胡來喜眯起眼睛吸了一口煙霧。
「破船值幾個子兒?關鍵是他手裡那張省外匯局的批文,只要他人沒了,咱們找個假華僑的戶頭把配額頂過來,鋼材水泥倒騰兩手,那是幾萬塊的油水。」
馬金寶笑得滿臉褶子堆在一塊兒。
「還是胡所長路子野。」
牆縫後面,陸海潮的大拇指已經頂開收錄機的錄音鍵。
磁帶轉軸悄無聲息地咬合轉動,把院裡的字句咬得清清楚楚。
陳大龍氣得腮幫子鼓起老高,手腕剛一動,被蘇建業死死按在牆皮上。
院裡,八字鬍扛起最後一袋硝石塞進後庫房。
胡來喜掐滅了菸頭,壓低嗓門交代:「明晚他們只要敢出港,你們開掛機快艇在後頭摸上去,等他們下網開工,把引信掐好綁在龍骨上,二十分鐘足夠你們撤回岸上。」
光頭咧嘴笑:「放心胡所,水裡的活計咱熟。」
「少廢話,手腳乾淨點。」
馬金寶擺了擺手,「事成之後一人加兩百封口費,拿了錢滾出紅星鎮躲半年。」
「得嘞!」
院裡幾人收拾停當,馬金寶和胡來喜轉身上了後樓。
光頭搖響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出了大院。
牆根下,陸海潮按停收錄機,把這台鐵疙瘩緊緊貼胸口塞好。
「陸哥,現在抄家抓人?」
陳大龍憋得滿臉通紅。
陸海潮盯著緊閉的庫房大門,眉骨微微挑起。
「不用。」
「就讓他們在裡頭睡大覺?」
「急什麼。」
陸海潮拍了拍帆布包,「口供在這兒,火藥在庫里,這是鐵案。」
三人踩著夜色折回白沙村。
進了堂屋,陸海潮把錄音帶退出來鎖進鐵盒,又取出了那份紅頭藍印的涉外合資備案批覆,就著油燈核對上面的防偽鋼印。
蘇建業端來兩碗粗茶放在桌上:「明天怎麼打?」
陸海潮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水,神色平穩。
「明早縣府開現場調度會,省特區籌備組的專員下鄉核實涉外漁業資質。」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兩人。
「我去縣府送材料。」
「你們倆換身利索衣裳,明早天一亮就蹲在供銷社後院門口,盯死那個庫房,誰去開門都不准放出來。」
陳大龍把茶水一口悶了:「放心陸哥,一隻耗子我都給它按死在門檻上!」
陸海潮推開窗板。
海面上濃霧瀰漫,隱約能見自家的雙桅機動船靜靜停泊在碼頭邊。
馬金寶想炸船,胡來喜要吞配額。
明天縣府的台子搭起來,正好送這幫人進去啃牢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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