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假考察團真嘴臉
天剛蒙蒙亮,院門就被敲的咚咚響。
陸海潮從硬板床上翻身坐起,掀開窗簾往外瞥了一眼。
蘇建業正立在門外,臉上沾著土灰,偏三輪摩托車歪扭停在院牆邊,車胎糊滿黃泥。
陸海潮拔出門栓,蘇建業立刻側身擠了進來,壓著嗓子:「陸老闆,摸到底了。」
「進屋說。」
陸海潮把人拽進堂屋,反手扣上門板。
蘇建業扯過條長凳坐下,端起桌上涼透的茶缸猛灌兩口,抹了把嘴:
「縣招待所大門口掛著紅橫幅,寫著熱烈歡迎香江考察團蒞臨指導,油漆味隔著半條街都沖鼻子,昨晚連夜趕工刷出來的。」
陸海潮倚著門框,安靜聽著。
「門前停了兩輛黑色桑塔納,掛著鄰省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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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建業從兜里掏出一截揉皺的煙盒紙,上頭用鉛筆歪扭記著兩串數字:「車牌尾號一個是8873,一個是6620。」
陸海潮接過煙盒紙掃過一眼,折好塞進內兜。
「還有別的動靜?」
「有。」
蘇建業豎起三根指頭:「清早六點,招待所後門搬出七八個大紙箱,箱子側面印著香江貨三個紅字,搬貨的是兩個穿花襯衫的生面孔,手腳賊快。」
陸海潮眼神沉了沉:「拉哪兒去了?」
「裝上一輛掉漆的解放牌卡車,直接拐進了鎮供銷社後院的背陰倉庫。」
香江來的考察團,貨卻往鎮供銷社的破庫房裡塞。
台子搭的花哨,台後全是破綻。
陸海潮從櫃裡抽了兩張四人頭的大團結塞進蘇建業手裡:「辛苦一宿,去偏房倒頭睡,天塌不下來。」
蘇建業推拒兩下,見陸海潮目光沉穩,沒再客氣,攥著錢去了偏屋。
陸海潮立在堂屋,指骨在八仙桌上輕輕敲擊。
外地套牌車、假香江客、鎮供銷社內鬼。
這根線,徹底咬合上了。
他折進裡屋,陸長根正坐在床沿系棉襖扣子,見兒子進來,抬眼問:「起這麼早?」
「去趟縣裡辦點正事,順道送小禾去學堂。」
陸長根點頭,沒多嘴追問。
陸海潮換上壓膠嚴實的解放鞋,順手將枕頭下的退伍證和外匯局批覆貼身藏好。
堂屋門檻上,陸小禾背著補了兩次藍布的書包,兩腳懸空晃悠,嘴裡嚼著半塊焦脆的鍋巴。
「哥,昨晚的大字我全練完了,孫校長今早要批紅鉤呢。」
小丫頭揚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走,哥騎車帶你。」
二八大槓推出院門,小禾麻溜跳上后座,兩隻手抓著陸海潮的夾克後腰。
晨霧未散,泥路上泛著水汽。
把小妹送到鎮中心小學門口,看著她蹦跳著進了校門,陸海潮調轉車頭,順著學校後牆繞向後河埠頭。
河水靜淌,昔日沉積的陳年老淤泥已被抽淘乾淨,青石條台階平平整整。
那三根玄鐵鎮水鏈和那根十二米陰沉木,如今嚴嚴實實封在大船底艙夾層里。
那是誰也動不了的底艙重器。
陸海潮腳下一蹬,車輪碾著青磚碎石,直奔縣城。
縣招待所對街,雜貨鋪門板半開。
駝背掌柜蹲在門檻上擇蔥,冷不防眼前遞過來一根帶過濾嘴的大前門。
「大爺,借個火。」
老漢接過煙嗅了嗅,眉開眼笑:「後生客氣,火石在櫃檯上。」
陸海潮點上煙,順勢往對街努努嘴:「對面動靜不小,大清早就擺這麼大排場?」
「嘿,可不是麼!」
老漢壓低聲音:「昨晚半夜縣裡頭來人了,說是南邊香江來的大老闆,橫幅釘了大半宿。」
陸海潮抬眼望去。
鮮紅橫幅在晨風裡吹的晃動,兩輛黑色桑塔納擦的鋥光發亮,車尾牌號正是8873和6620。
陸海潮微微眯起左眼。
視界驟然穿透招待所的水泥外牆,橫切進二樓東側套間。
套房角落堆放著七八個未拆的硬紙箱。
視線繼續往裡推進,紙箱內襯的黃膠帶早已被人撕開過,裡頭整齊疊放著東北邊貿假萬寶路、大捆粗劣印刷的偽外匯兌換券。
最底下的紅木盒裡,排著四枚刻工拙劣的橡皮方章。
印文是繁體字:香江利豐國際貿易、港澳中華商會聯絡處。
連印章邊緣的毛刺都沒修乾淨。
樓道里腳步聲響起。
鎮供銷社新上任的副主任宋金寶梳著分頭,白襯衫扎在藍西褲里,正哈著腰給一個穿花格衫的胖子遞煙引路。
兩張臉笑的油膩發亮。
陸海潮收了視線,把半盒大前門塞給老漢,轉身進了對街的國營麵館。
挑了個靠窗的座兒,一碗清湯掛麵剛端上來,對面的桑塔納已經點火起步。
車輪卷著塵土,一路開往鎮供銷社後院。
陸海潮擱下兩毛錢和二兩糧票,跨上自行車不緊不慢跟在後面。
隔著百來米距離,風把桑塔納排出的尾氣吹的乾乾淨淨。
車子滑進供銷社後院,宋金寶下車四處打量一圈,摸出大串鑰匙打開鏽鐵門。
他和那個胖子合力抬出一個深色木箱,小心的塞進桑塔納的後備箱。
陸海潮倚在街角的老槐樹後,左眼微熱。
木箱裡裝的根本不是什麼香江精密儀器,全是一沓沓防潮油紙裹著的走私發票和空白提貨單。
他們不是來投資的,是來空手套白狼,用假外商名義套取第一批沿海特區批發的平價免稅柴油和鋼材配額。
身後忽然傳來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動靜。
「陸老闆,站風口上瞅啥呢?」
陸海潮沒回頭,嘴角抿平,片刻後才緩緩轉過身。
宋金寶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身後,眼神閃爍,手裡捏著半截煙。
「宋主任挺清閒。」
陸海潮神色平淡。
宋金寶乾笑兩聲,往前湊了半步:「縣裡陪香江外商的大領導剛走,我這跑前跑後的,骨頭都快散架了。對了,陸老闆,前些天跟你說的那事,你心裡有譜沒?」
「哪樁事?」
「你那條掛涉外底子的機動船啊。」
宋金寶壓低嗓門,神神秘秘說:「縣物資局查私油查的緊,外地過來的條子統統得卡殼。我和物資局王科長是髮小,只要你把船借外商考察團撐個場面,配額的事,我替你擺平。」
空手套白狼套到他頭上來了。
陸海潮看著宋金寶眼底那一抹掩飾不住的焦灼,淡然開口:「我的船,走的是省里的統簽航道,印把子在哪兒壓著,我心裡有數。」
宋金寶眼皮猛的一跳。
「宋主任還是多操心後備箱裡的東西穩不穩當。」
陸海潮拍了拍車把,語氣不輕不重:「這年頭,假洋鬼子掉進水裡,連救生圈都沒人扔。」
宋金寶的臉皮瞬間抽搐了一下。
他後退半步,強撐著乾笑:「陸老闆真會講笑話,我裡頭還有招待任務,回聊,回聊!」
說完,宋金寶扭頭就往供銷社院裡鑽,腳步凌亂的差點被台階絆倒。
後背全是虛汗。
陸海潮單腳支在腳踏板上,神色沉靜。
這幫人借著政策縫隙,拿幾張橡皮假章就敢打涉外合資的主意,膽子大得很。
騎車回到白沙村,日頭正當空。
院門前,老孟蹲在石碾子旁抽著旱菸。
見陸海潮進院,老孟磕了磕銅煙鍋:「打聽著了。」
「孫校長翻了老縣誌,那三根鎮水鏈是光緒年間官府鑄的鎮物,鎖河眼鎖了整整一百年。」
老孟壓低嗓子:「還有,水利站周老頭遞了話,供銷社後院那幫人前天半夜在打聽咱們船塢的泊位,賊眉鼠眼的,不像正經買賣人。」
「知道了。」
陸海潮推車進屋,反手閂好堂屋大門。
從內兜掏出那份摺疊整齊的文件,在八仙桌上平鋪開來。
省外匯管理局、沿海特區建設籌備領導小組。
兩枚猩紅的硃砂大鋼印,深凹在特種水印紙里,字口清晰硬朗。
那是用真金白銀和涉外合規渠道換來的通關金牌。
陸海潮指尖划過那道凹陷的鋼印邊緣。
這幫戴假金表的皮包客,既然急著把脖子往繩套里鑽,他不介意親手把繩結拉死。
明天縣府例會,特區籌備組的人正好下來驗資質。
這齣大戲,該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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