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夜半排兵布暗棋

  馬志強一行人踩著爛泥,灰溜溜鑽進夜色。

  手電筒那幾道晃蕩的光柱漸行漸遠,拐進了村頭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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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海潮站在船舷邊,冷風掀動他的衣角。

  老孟叼著銅煙鍋湊上來,嗓門壓的極低:「這幫狗東西回頭肯定還得來,明天搞不好連公社大蓋帽都能搬過來。」

  「來不了。」

  陸海潮轉身跳下甲板,徑直往機艙走去。

  「明天一早,他們自己屁股底下的火都救不過來。」

  老孟跟著鑽進機艙。

  蘇建業和陳大龍早已守在沉重的柴油機旁,神色警惕。

  陸海潮反手插死艙門插銷,從內襯兜里摸出那張沾著黑機油的毛邊紙條,平整的攤在冰涼的機械台上。

  煤油燈芯輕輕晃著,紙面上的鋼筆字格外顯眼。

  明日下午三點,縣招待所,香江考察團入住,代號紅旗。

  陳大龍探著腦袋瞅了兩眼,粗糙的大手撓了撓頭皮:「海潮哥,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香江考察團還整代號,神神叨叨的跟特務接頭沒兩樣。」

  陸海潮伸手把紙條對著煤油燈照了照。

  字跡入紙三分,鋼筆尖在紙背頂出一排細密的凸痕,寫字的人手勁很大。

  「馬志強和胡來喜身後,還有一雙眼睛在死盯著咱們。」

  陸海潮指節在鐵台上輕輕敲了敲:「這紙條落在機艙油布底下,絕不是哪個人不小心丟的。」

  老孟將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你的意思是,今晚搜船是假,藉機往咱們這兒遞引子才是真?」

  「搜走私是幌子,試探咱們底細、引咱們踩坑才是底牌。」

  蘇建業靠在鐵皮艙壁上,活動著手腕骨節:「那咱們總不能天天橫著鋼管在船上熬夜。」

  「不守船,咱們守人。」

  陸海潮將紙條順著摺痕疊成小方塊,重新塞回內兜。

  「建業,明早天不亮你騎偏三輪去縣招待所外圍貓著。」

  陸海潮盯著蘇建業的眼睛:「換下制服,穿土布便裝,別帶任何公家證件,記死進出的小轎車牌號,特別是隨行人員的長相。」

  蘇建業點頭:「明白。」

  陸海潮又轉頭看向陳大龍:「大龍,你跟趙猛輪班盯緊廢漁棚。」

  「那幫人往破棚子裡搬硝石麻袋,絕沒憋好屁。」


  「今晚你跟趙猛倆鐘頭一換,槍栓和木棍不離手,誰半夜摸進摸出,摸黑記下體型和腳印。」

  陳大龍把胸脯拍的咚咚響:「放心吧海潮哥,我眼皮上抹風油精,一隻夜貓子過去我都數的清公母。」

  陸海潮轉頭看著老孟:「孟叔,明天上午你跑一趟鎮中心小學找孫校長,打聽後河那三根鎮水鐵鏈到底是哪年埋下去的,順便托他跟水利站老周頭喝兩杯,探探鎮上最近住沒住進生面孔。」

  老孟捋了捋花白的下巴:「你這是防著鎮外還有別家的暗哨?」

  「馬志強這種貨色頂多在前頭叫喚,躲在幕後使壞的才是狠茬子。」

  陸海潮看著三人,眼神沉了下來:「跟他們硬碰硬沒意思,咱們得在暗處把他們的底兜乾淨。」

  昏暗逼仄的機艙里靜了片刻,只剩柴油機餘溫散發的鐵鏽氣味。

  老孟將煙鍋重新塞進嘴裡:「聽你的,就這麼辦。」

  「各自就位,有風吹草動先穩住,回來報我。」

  陸海潮拍了拍冰涼的機械台:「散。」

  四人前後錯開走出機艙。

  蘇建業轉身去後院堆料房排查摩托車油路,陳大龍揣著裹了黑布的手電筒快步走向漁棚小道,老孟則扛著菸袋桿,一瘸一拐走向船尾暗處巡視。

  陸海潮站在碼頭高聳的棧橋上。

  天上黑雲堆疊,月亮被厚陰雲遮著,帶著咸腥味的海風直往人衣服里鑽。

  他整了整領口,踩著跳板快步走上堤壩。

  老劉和小馬縮在避風的土坑邊抽菸,見陸海潮過來,立刻掐了菸頭站起。

  「陸老闆,那幫雜碎真撤了?」

  陸海潮從兜里掏出兩盒大前門,直接塞進老劉懷裡。

  「人走了,但狼改不了吃肉。」

  「今晚你們倆受累,眼睛放亮些,守死棧橋入口。」

  「要是有人敢摸上甲板,不用喊,直接敲三下青磚。」

  小馬麻利的接過煙揣好,臉上堆起笑意:「陸老闆放寬心,今晚就算海龍王爬上來,也得先挨我一鎬把。」

  陸海潮在小馬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辛苦兩位叔伯。」

  他轉過身,踩著村道上咯吱作響的碎石子往回走。

  夜深了,漁村里大部分土坯房都黑了燈,唯獨老榕樹下拴著的兩隻大黃狗低低叫了兩聲,又縮回了草堆。

  推開自家虛掩的木柵欄門,堂屋的煤油燈還亮著微弱的黃光。


  小禾正趴在寬大的八仙桌上,下巴擱在小臂上,手裡緊緊捏著半截紅藍鉛筆。

  聽到門軸響動,小姑娘揉了揉眼皮:「哥,你可算回來了。」

  陸海潮走過去,掌心覆在她頭頂揉了揉:「怎麼還沒睡下?」

  「孫校長說明天要查大字和算術,落下一頁要罰站的。」

  陸海潮拉了條長凳坐下,翻開算術本掃了一眼,字跡工整稚嫩,卷面乾乾淨淨。

  他臉上帶了點笑意:「算的挺對。」

  小禾咬著筆頭,突然想起了什麼,小聲道:「哥,今天俺們班轉來個新同學,胖墩墩的,大家都叫他小胖。」

  陸海潮正端起瓷缸喝溫開水,聞言手上的動作緩了半分。

  「縣城轉來的?」

  「方老師說是從縣一小過來的。」

  小禾掰著手指頭:「他不跟別人玩,放學卻拉著我問,說聽說我哥造了一條全公社最大的鐵殼船,是不是真的。」

  陸海潮將瓷缸穩穩放在桌角,眼底浮起冷意。

  「你怎麼回的?」

  「我說我哥的船可威風了,連公社幹部都來看過呢。」

  小禾仰著臉:「他還問船幾點出海、平日裡停在哪個塢口,我都照實說了呀。」

  陸海潮收斂起眼底的所有波瀾,伸手替小禾撫平翹起的衣領。

  「小禾。」

  「嗯?」

  「打明兒起,在學堂里誰再問咱家船的事、錢的事,甚至你哥穿啥鞋吃啥飯,一概搖頭說不知道。」

  小禾有些發愣:「為啥呀哥?大家不都在誇你嗎?」

  陸海潮彎下腰,平視著妹妹烏黑清澈的眼睛,語氣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世道亂,外頭有些狗聞著肉味就想刨圈。」

  「咱家的底子露給好人是長臉,露給惡人就是招賊,明白嗎?」

  小禾被哥哥的神情震了一下,趕緊一個勁的用力點頭:「俺記住了,以後誰問我都裝啞巴。」

  「寫完回屋,水壺裡溫著熱水,燙燙腳再睡。」

  陸海潮摸了摸她的後腦勺,起身掀開布簾進了裡屋。

  裡屋土炕上,陸長根斜靠著被卷,手裡捏著半張泛黃的省報。

  見到大兒子進門,老人輕輕咳嗽了一聲,渾濁的眼睛抬起來:「碼頭上剛才亂糟糟的,是不是公所的人又找茬了?」

  陸海潮掏出火柴,順手給老爹遞了根菸捲:「鎮治安所的馬志強,帶人查走私,連個螺絲釘都沒翻出來,灰溜溜滾蛋了。」


  陸長根臉色一緊,乾癟的手指抓緊了被褥:「海潮,公家那條紅線踩不得,咱寧可窮死餓死,絕不能碰違法的買賣!」

  陸海潮劃著名火柴,護著火苗給老漢點上。

  「爹,你兒子惜命,更在乎這家裡的安穩。」

  「今晚這遭不是公家要查,是有人眼饞咱們那條能進深海的大船,想用髒水把咱們灌趴下。」

  陸長根抽了口煙,青黑色的煙氣遮住他蒼老的臉,嘆了口氣道:「樹大招風啊……這幾十年我見過太多出頭的椽子,折的太快。」

  「折不折,看是誰立在風口上。」

  陸海潮拉開窗簾縫隙朝外看了看,後院偏房的燈已經熄了,摩托車的轟鳴聲也早已平息。

  他替父親壓了壓被角:「您歇著吧,天塌不下來。」

  走出裡屋時,小禾已經趴在桌角睡著了,手裡的鉛筆掉在地上。

  陸海潮輕手輕腳把小姑娘抱回西廂房,掖緊了被角,又將窗戶上的鐵插銷扣的嚴嚴實實。

  退出堂屋,吹滅煤油燈。

  整個院落徹底黑了下來。

  陸海潮立在堂屋門檻上,海風吹的門板微微晃動。

  香江考察團的紅旗代號、廢漁棚里碼放整齊的硝石粉、還有小學堂里故意套話的插班生……

  所有的線頭在腦海里連成了一片。

  對方的手伸的太長,甚至連孩子都沒放過。

  陸海潮摸了摸貼胸放著的涉外合資備案批件,堅硬的紙角隔著粗布襯衫頂著掌心。

  底牌捏在手裡,這幫暗處藏著使壞的人,必須在他們動手前,全給按死在泥地里。

  他合上門板,屋裡歸於死寂。

  天亮之後,這片海灘上的事情,該由他陸海潮說了算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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