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暖灶酒席八方來
清晨六點不到,陸家院裡就熱鬧起來了。
陳老實天沒亮就進了灶房,繫著圍裙在兩口大鐵鍋前忙活。
一口鍋里燉著半扇豬肋排。
另一口鍋里燜著兩隻老母雞。
肉香混著蔥姜的味道飄出老遠,惹得隔壁院子的雞都叫得格外起勁。
陸小禾穿著新買的紅格子襯衫和藍褲子,在院裡擺桌子板凳。
小姑娘笑開了花,逢人就說自家搬新房了。
陸長根拄著拐杖站在新房門口,臉上的褶子全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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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層青磚小洋樓,外牆貼著雪白的瓷磚,在朝陽下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屋頂的紅瓦整整齊齊。
門窗全是坤甸木做的,油得發亮。
堂屋正中掛著一台十八寸的牡丹牌彩色電視機,地上鋪著嶄新的水磨石地板。
陸長根站在門檻上往裡瞧,瞧一眼笑一回。
「這輩子能住上這樣的房子,值了。」
陸海潮從二樓走下來。
他昨晚剛把父親的床鋪搬進了一樓東頭的大房間,靠窗的位置還擺了張太師椅。
「爹,您坐堂屋就行,剩下的事兒交給我。」
陸長根擺擺手。
「我得親自招呼,這些年村里看咱家笑話的人不少。」
「今兒個得讓他們好好看看,咱老陸家翻身了。」
院外很快響起了吆喝聲。
「陸家,添人進口了嗎?怎麼這麼熱鬧?」
陸海潮走到院門口一看,二大爺領著幾個村裡的長輩過來了。
二大爺手裡提著一簍雞蛋。
後頭跟著的老劉家、趙家的,也都拎著干墨魚、冬瓜之類的東西。
「二大爺,您來了。」
陸海潮接過簍子,遞給身後的陸小禾。
「快進屋坐,水燒著呢。」
二大爺邁進院子,抬頭看了眼那棟白得晃眼的二層小洋樓,嘖嘖稱奇。
「海潮啊,你這洋樓蓋得氣派,整個白沙村獨一份。」
老劉跟著點頭。
「這瓷磚比鎮供銷社門臉還亮堂。」
趙鐵柱也跟著進來了,手裡攥著一包大前門香菸。
「海潮,今兒個你這暖灶酒擺得夠意思,全村都沾你的光。」
陸海潮把煙接過來,給每人散了一根。
「村長您別客氣,往後有事還得您多照應。」
趙鐵柱嘿嘿一笑,吸了口煙。
「照應是應該的,不過你小子這手筆,比我這村長大氣多了。」
眾人說笑著進了堂屋。
陸長根親自倒茶,把幾位長輩讓到八仙桌邊坐下。
二大爺坐定後,端起粗瓷大碗喝了口茶,掃了眼堂屋裡的擺設。
「這電視機得兩千多塊吧?」
「這地板打得也精細,一看就不是鎮上的師傅能幹的活。」
陸海潮笑了笑。
「托鎮裡王福貴師傅的福,他給找的手藝人。」
院門外又湧進來一撥人。
七嬸、劉嬸領著幾個婦女,拎著自家醃的鹹魚干和醬菜進來了。
七嬸一進院就衝著灶房張望。
「喲,這肉燉得真香,陳老實的手藝沒得說。」
劉嬸湊到陸小禾身邊,摸了摸小姑娘的新衣裳。
「小禾這衣裳是縣百貨大樓買的吧?我家閨女眼饞好久了。」
陸小禾躲開劉嬸的手,抱著一罐酥糖跑到院門口。
「嬸子們,今兒我們家搬新房,每人分點糖。」
七嬸接過糖,咧著嘴笑。
「小禾真懂事。」
「你哥現在可是咱們白沙村的能人了。」
陸海潮沒搭話,轉身去了灶房幫陳老實。
灶房裡熱氣騰騰。
陳老實掀開鍋蓋,鐵鏟翻動著燉爛的豬肋排,濃郁的醬香直往鼻子裡鑽。
「海潮,這肉再燉一刻鐘就能上桌。」
陸海潮拿起旁邊的大瓷碗。
「陳叔,您先歇會兒,我來盛。」
陳老實擺擺手。
「不礙事,今兒這酒席我得親自看著。」
「你小子待我家大龍不薄,我幹這點活兒算什麼。」
院外又響起一陣自行車鈴聲。
陸海潮探頭往外看。
一個穿灰色中山裝、梳著大背頭的中年男人推著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進了院。
男人四十來歲,臉盤寬厚,笑起來眼角擠出幾條細紋。
他車把上掛著兩瓶白酒,還有一條紅塔山香菸。
陸海潮走出灶房,打量了對方兩眼。
「您是?」
中年男人連忙伸手。
「我姓宋,叫宋金寶,剛調到紅星鎮供銷社當副主任。」
「聽說陸兄弟蓋了新房,特地來道賀。」
陸海潮看了眼宋金寶車把上的禮品。
兩瓶五糧液,外加整整一條紅塔山。
這份禮不輕。
陸海潮伸手握了握。
「宋主任客氣了,快進屋坐。」
宋金寶把自行車停在院裡,提著禮品跟陸海潮進了堂屋。
堂屋裡二大爺幾個正喝著茶聊天,見宋金寶進來,都愣了愣。
趙鐵柱率先站起來。
「喲,這不是宋主任嗎?」
「您怎麼也來了?」
宋金寶笑著拱手。
「趙村長,我也是聽人說陸兄弟家辦暖灶酒,特地過來沾沾喜氣。」
他把五糧液和紅塔山放在八仙桌上。
「陸兄弟,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二大爺眼睛直了。
「這五糧液得十幾塊錢一瓶吧?」
「宋主任,您這禮太重了。」
宋金寶擺擺手。
「都是自家人,不說外話。」
陸海潮給宋金寶倒了杯茶。
「宋主任,您坐。」
宋金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堂屋裡轉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牆角的牡丹牌彩電上。
「這電視不便宜吧?」
陸海潮淡淡一笑。
「兩千多塊錢,給老人和妹妹看新聞用的。」
宋金寶眼皮跳了跳。
「陸兄弟氣魄大。」
「前些天聽人說你開著十五米的大船,還是香江那邊投資的合資船,我還不信。」
「今兒一看這房子和家底,確實不假。」
趙鐵柱接過話茬。
「那可不,海潮這小子現在可是咱們這片出了名的能人。」
「縣裡來人查過好幾回,都被他頂回去了。」
宋金寶捏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陸兄弟手上應該有不少柴油配額吧?」
「聽說現在要出遠海,沒有省里的特批很難拿到免稅柴油。」
陸海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宋主任消息靈通。」
「我這船掛著香江外資的牌子,省外匯局給批了專項指標。」
宋金寶點點頭。
「那倒是省了不少麻煩。」
「不過我聽說,縣物資局最近在查無指標柴油的去向。」
「有些人拿著假批文從鎮上的加油站偷油,鬧得挺凶。」
陸海潮放下茶杯。
「假批文?」
宋金寶湊近了些。
「就是有人偽造省外匯局的紅頭文件,騙過加油站的人,一次性弄走了好幾桶柴油。」
「縣物資局現在正挨個查,但凡是用外地批文提油的,都得重新核驗。」
陸海潮手裡的涉外捕撈直通車文件不假。
但保不齊有人借著查假批文的名頭,順帶把他的船也拖下水。
宋金寶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兄弟別擔心,你這船是正經外資合作項目,肯定沒問題。」
「不過往後提油的時候,最好多留個心眼。」
陸海潮點點頭。
「多謝宋主任提醒。」
宋金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陸兄弟,我這人說話直,往後需要什麼物資,儘管來找我。」
「咱鎮供銷社現在歸我管,憑票供應的東西,只要不是太緊俏的,我都能想辦法。」
陸海潮笑了笑。
「那往後就麻煩宋主任了。」
宋金寶嘿嘿一笑。
「麻煩什麼,大家互相幫襯。」
院外傳來陳大龍的喊聲。
「海潮哥,桌子擺好了,可以上菜了。」
陸海潮起身。
「宋主任,外頭擺了流水席,您跟二大爺他們一塊坐。」
宋金寶也站起來。
「那我就不客氣了。」
院裡擺了十張桌子,村里來的老少爺們坐了大半。
陳老實端著大盆紅燒肉上桌,陸小禾跟在後頭端著蒸魚和炒青菜。
陸長根坐在正中間那桌,二大爺、趙鐵柱和宋金寶陪著。
陸海潮端起酒杯,沖全場喊了一嗓子。
「今兒家裡搬新房,多謝各位鄉親捧場。」
「這第一杯酒,敬大家。」
眾人齊聲應好,端起海碗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
宋金寶湊到陸海潮身邊,丟下一句話。
「陸兄弟,縣物資局那邊我有熟人。」
「要是往後有人找你麻煩,提前跟我打聲招呼。」
陸海潮看了宋金寶一眼。
「那就先謝過宋主任了。」
宋金寶端起酒杯走向了別桌。
陸海潮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裡那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
物資局查假批文,事情來得蹊蹺。
他隔著布料,碰了碰口袋裡的涉外合資備案批覆。
得備好後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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