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深泥暗金動神瞳

  陸海潮沒急著往下看。

  孫德勝還在旁邊拄著拐,嘴裡念叨河底金子的事。

  這時候要是盯著河水發呆,老校長准以為他想下去撈金子想瘋了。

  他彎腰蹲到最底下那級完好的台階上,把兩隻手伸進水裡搓了搓。

  「孫校長,剛才幫您攏土,手上全是泥,我洗洗。」

  「你洗吧,這水洗了手比不洗還髒。」

  「髒也比泥巴強,回去得騎車,攥著車把滑溜。」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這處台階,鎮上人叫河埠頭。

  河埠頭就是河邊用石頭砌出來的台階碼頭,早年間洗衣裳、挑水、裝卸貨都在這兒。

  陸海潮低著頭,一邊搓手,一邊把左眼的熱勁往外放。

  目光落進水裡。

  頭一米是黃湯,漂著草屑和爛菜葉。往下,水色發褐,幾條鯽魚在石縫邊上轉悠。

  兩米多深就到了河床。

  河床上面鋪著一層黑泥,軟乎乎的,往下少說壓了三四米厚。

  泥里埋著破瓦罐、鐵鍋、半截車軲轆,還有一隻解放鞋。

  陸海潮心裡嘀咕,這條河是鎮上的垃圾站吧。

  這些東西全都不發光,他看都沒多看一眼。

  目光往下沉,穿過黑泥,一直沉到離水面六米左右的地方。

  那團暗金色的光就在這兒。

  露出來的是一截木頭的側面。黑漆漆的,表面結著一層硬殼,可那層硬殼底下往外透著金光,光色發沉,看著有年頭了。

  陸海潮順著往兩頭掃。

  一頭扎在台階底下,另一頭伸到河中間去了。

  他估摸了下,這根木頭少說十來米長,粗細要兩個大人伸開胳膊才抱得過來。

  這不是瓷器,也不是金銀。

  是一整根木頭。

  細看,木頭上纏著三道鐵鏈。鏈子是生鐵打的,一環有拳頭大,鏽的發紅,另一頭釘進了河床底下的青石槽里。

  青石槽是拿大條石一塊塊拼出來的,正好把這根木頭卡在當中。

  陸海潮手上搓著搓著就停了。

  誰家好端端的,往河底下鎖一根木頭?還用鐵鏈子拴著,怕它跑了?

  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想起前世在南港碼頭扛活那幾年,聽老木材商講過的陰沉木。


  陰沉木,就是埋在河床、泥沙底下幾百上千年的老樹。

  不見天日,不透空氣,木頭慢慢變黑變硬,沉到水裡不浮,拿刀都不好砍。

  老木材商說過,好的陰沉木論斤賣,一小塊雕個手串都能換塊手錶。

  要是一整根兩抱粗、十幾米長的……

  陸海潮不敢往下算了,算多了左眼疼,心口也疼。

  「海潮,手洗出花來了?」

  孫德勝在上頭喊。

  「這泥巴粘手,洗不掉。」

  「那是河底的老黑泥,越洗越黏。你上來吧,再蹲一會兒,你那褲腿得泡爛。」

  陸海潮收了左眼的熱勁,甩了甩手上的水,爬上台階。

  他沒提木頭的事,掏出一根紅塔山給孫德勝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靠著岸邊那棵老苦楝樹站著。

  「孫校長,我當兵那幾年,跟著部隊修過一回水渠。這河埠頭底下的石頭,砌的挺講究,不像是光裝卸貨用的。」

  孫德勝抽了口煙,眼睛眯起來,挺受用。

  「眼睛毒啊你小子。這底下原先是個老石閘。」

  「石閘?」

  「就是攔水的閘門。」孫德勝拿拐杖往河對岸點了點,「那邊還剩兩個石墩子,看見沒有?當年兩個墩子中間橫著裝閘板,能升能降。」

  陸海潮順著看過去,對岸蘆葦里果然露著兩截青灰色的石墩,上頭長滿了野草。

  「這閘啥時候修的?」

  「光緒年間。」

  孫德勝說的挺有把握。

  「我爺爺那輩人就說,這條河通外海。每年一到大潮,海水順著河往裡倒灌,兩岸的田全給泡咸了,種啥死啥。」

  「鎮上幾個大戶湊錢,請人修了這道閘。漲潮落閘,退潮開閘,海水進不來。」

  「那挺管用啊。」

  「管用是管用,就是修的時候出過邪乎事。」

  孫德勝壓低了嗓門,往四下看了看,好像怕河裡有人偷聽。

  「說是頭一回打樁,樁子下去就被沖走。連著沖了三回,工匠都不肯幹了。請了個風水先生,先生說這河底下有東西鬧,得鎮住。」

  「咋鎮?」

  「往閘底下壓了一位鎮水將軍。」

  陸海潮差點把菸頭掉了。

  「將軍?活人?」

  「你想啥呢!」孫德勝瞪他一眼,「那都是老輩人瞎傳的。有的說是一尊鐵牛,有的說是一根神木,還有的說是一口銅鐘。壓的是啥,誰也沒見過。」


  「民國那會兒閘板爛了,沒人修,慢慢就成了現在這樣。」

  陸海潮心裡有了數。

  鐵牛不是,銅鐘也不是。就是一根木頭,讓人拿鐵鏈鎖在了閘底下。

  一百來年前的人把它當神仙供著,一百來年後的人把它當閒話聽。

  現在河底那根將軍,在他左眼裡亮著金光。

  「孫校長,這閘現在歸誰管?」

  「歸誰管?」孫德勝笑了,「歸河裡的王八管。鎮上水利站就一個老頭,管著三條渠,連他自己的鞋都管不過來。」

  「那要是有人想清一清這段河道的淤泥,得找誰批?」

  孫德勝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小子打啥主意?」

  「沒啥主意。」陸海潮把菸頭掐了,「這河臭成這樣,孩子們天天從後門過,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走。我船上有兩台抽沙的機器,閒著也是閒著,拉過來給學校清清河,順手的事。」

  「抽沙機器?就是那種大傢伙?」

  「對,省水利局退下來的,勁兒大。」

  孫德勝拿拐杖在地上戳了兩下,想了半天。

  「這事得跟鎮上打報告。你真願意干,我去找水利站老周頭說,就說學校申請清淤,他巴不得有人替他幹活。」

  「那就麻煩孫校長了。」

  「麻煩啥?你給學校修房頂,又給學校清河,我要是還攔著,那我這校長就白當了。」

  孫德勝嘆了口氣,又咂摸了一下嘴。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清出來的東西,鐵鍋破碗啥的你隨便處理。真撈出個鎮水將軍,你得給學校留個念想,我好跟學生吹牛。」

  「行,撈著了,我給您刻塊牌子掛禮堂里,上頭就寫孫校長親自督辦。」

  「滾蛋!」

  孫德勝笑罵了一句,挪著拐杖回菜園子去了。

  陸海潮又在河邊站了一會兒,把石閘兩個墩子的位置記牢,這才去推二八大槓。

  他心裡盤算的挺清楚。

  遠洋那邊,鬼哭礁剛撈完一回,斷頭礁又還沒摸清底細。

  周副縣長的人、霍家二房的殘黨,眼珠子都盯著他那條大船。

  這時候往公海跑,太扎眼了。

  這根陰沉木在鎮子邊上,在學校後河,打著給學校清淤的名義幹活,誰也挑不出毛病。

  那兩台抽沙機組還沒試過。


  斷頭礁底下的淤泥要是幾米厚,正好拿這裡練練手。

  陸海潮蹬著車出了鎮子,一路上腳底下都帶風。

  太陽曬的土路發白,路邊的木麻黃被風吹的響。

  騎到白沙村口,他遠遠就看見自家新起的二層小樓。

  青磚牆已經砌到頂,趙大山的工人正在上頭抹水泥。

  門口卻蹲著一個人。

  王福貴坐在還沒裝門的門檻上,叼著旱菸袋,腳邊橫著一根剛砍下來的松木大梁。

  那松木表皮還帶著樹皮,斷口白生生的,往外滲松油。

  老木匠拿手拍拍那根松木,又拍拍自己的腦門,一口接一口嘆氣。

  「王師傅,你這是跟木頭吵架了?」

  王福貴抬頭看他,臉拉的老長。

  「海潮,你來的正好。這根梁,我是真不敢往你房子上架。」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