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義助學堂種善因

  天剛亮,院裡的雞還沒叫完第三遍,陸小禾就把自己收拾好了。

  新做的的確良碎花襯衫,藍布褲子,腳上一雙白網鞋。

  辮子是她自己扎的,一邊高一邊低,她對著臉盆里的水照了半天,硬說兩邊一樣齊。

  「哥,我這樣去學校,同學會不會笑話我?」

  「笑話你啥?笑話你比他們穿的好?」

  陸海潮把二八大槓推出院門。二八大槓就是車架高、二十八寸輪子的老式自行車,前頭帶根橫樑,鄉下人馱糧食、帶人全靠它。

  小禾抱著新書包坐上橫樑,書包里裝著兩個煮雞蛋,是陸長根天不亮起來煮的。

  

  昨晚老孟那張圖上的墨跡,陸海潮左眼熱了一下,再看又沒了動靜。

  他讓老孟把圖鎖進鐵盒,打算等閒下來再琢磨。今天頭一樁事,是把妹妹送進學堂。

  紅星鎮中心小學門口,門房孫大爺正拿大掃帚掃地。

  一看是陸海潮,他把掃帚往牆邊一靠,臉上笑出了褶子。

  「陸同志來啦,王主任一早就交代了,說您今天送妹妹報到。」

  「孫大爺,上回那根煙抽著還行?」

  「行,行,紅塔山哪能不行。」

  陸海潮又摸出一根遞過去,孫大爺夾在耳朵上,捨不得點。

  教導主任王德發已經在辦公室門口候著了。他今天換了件新的中山裝,扣子扣到下巴,手裡端著個印著先進工作者的搪瓷缸。

  「陸同志,您放心,三年級二班是咱們學校的尖子班。」

  尖子班,就是把成績好的學生挑出來單獨編一個班,配好老師。上回那一千塊贊助費,王德發到現在提起來還眉開眼笑。

  跟在他身後的是班主任方秀蘭,三十出頭,戴副黑框眼鏡,是鎮上師範學校畢業分配來的語文老師。她拉著小禾的手看了看,挺滿意。

  「小禾,你以前在村小學到哪一課了?」

  「草船借箭。」

  「那正好,咱們班也剛講完。」方秀蘭回頭沖陸海潮笑,「我讓她坐第一排,靠窗戶,亮堂。」

  小禾進了教室,四十多個腦袋齊刷刷轉過來。她攥著書包帶,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哥哥一眼。

  陸海潮沖她揚了揚下巴,意思是怕啥。

  小禾這才挺直腰板,坐到第一排去了。

  從教室出來,陸海潮路過學校大禮堂。說是禮堂,其實就是一座老磚房,平時開大會、演節目都在這兒。


  門沒鎖,他往裡看了一眼。

  地上擺著七八個臉盆、水桶,盆底還有半盆沒倒的雨水。房樑上的瓦缺了好幾塊,日頭從窟窿里直接照下來,在水泥地上落了一排亮斑。

  「這屋頂漏成這樣,下雨天還能開會?」

  王德發跟在後頭,嘆了口氣。

  「開不了,一下雨就得搬到操場上。去年報給鎮上,鎮上說沒錢,讓我們自己想辦法。」

  「校長呢?」

  「孫校長在後頭菜園子裡。他腿腳不方便,平時不愛出來。」

  學校後頭有片菜地,種著空心菜和茄子。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坐在小馬紮上,拿著鋤頭一下一下鬆土。

  他左邊褲管空了半截,用別針別在膝蓋上,旁邊靠著一根磨的發亮的木拐。

  王德發介紹,這是孫德勝校長,當年參加過瓊島農墾。農墾就是解放後部隊集體轉業,開荒種橡膠、種糧食的建設兵團。孫德勝在那邊打過仗,丟了一條腿,之後轉到地方教書,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孫校長,這是陸海潮同志,三年級二班陸小禾的哥哥。」

  孫德勝抬頭打量他,沒起身。

  「就是那個一出手給了一千塊的?」

  「是我。」

  「錢我收了,帳上一分沒動,都記著呢。」孫德勝把鋤頭放下,「你別以為給了錢,就能讓你妹妹在學校里橫著走。」

  王德發在旁邊臉都綠了,一個勁給校長使眼色。

  陸海潮卻笑了。

  「孫校長,她要是敢在學校橫著走,你給我捎個信,我回去把她腿打折。」

  孫德勝愣了一下,跟著哈哈大笑。

  「你這後生,說話對我胃口。當過兵?」

  「南海艦隊汽車連,三年。」

  「難怪。」孫德勝拍了拍那條空褲管,「我們當年在農墾,也有汽車連,開的是嘎斯車,一跑山路就趴窩。」

  「嘎斯車那玩意兒,剎車比我爹的腰還不靈。」

  孫德勝笑的直咳嗽,沖王德發擺手,讓他回去忙。

  陸海潮蹲到他邊上,幫著把松好的土攏了攏。

  「孫校長,禮堂那屋頂,我剛看了,不修不行。再下兩場雨,房梁泡爛了,砸著孩子可不是小事。」

  「我能不知道?」孫德勝哼了一聲,「鎮裡撥的錢,連買粉筆都緊巴巴的。我這把老骨頭去縣裡跑了三趟,人家就一句話,等著。」


  「那就別等了。」

  陸海潮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

  「我船上這陣子分了點紅,十車紅磚,五噸水泥,我出。瓦匠用我家蓋房的趙大山,工錢我結。」

  孫德勝盯著他,半天沒吭聲。

  「你圖啥?」

  「圖我妹妹下雨天不用在操場上淋著開會。」

  「就這?」

  「還圖您老以後看見我,別再說我拿錢壓人。」

  孫德勝拄著拐站起來,伸出一隻滿是老繭的手。

  「行,這個情我領了。你那一千塊,加上這批料,我讓王德發在禮堂牆上寫一塊功德榜,把你名字寫頭一個。」

  「孫校長,那可別。寫上去我還得天天來擦,太麻煩。」

  「少貧嘴。走,陪我去後河走走,我這腿坐久了發麻。」

  學校後牆有道小門,出去就是後河。上回陸海潮和蘇建業就是在河對岸的小飯館,按住了那兩個替喪標跑腿的混混。

  河面不寬,水是黃的,岸邊長著一片蘆葦。一溜青石台階從岸上一直伸進水裡,台階邊上長滿了青苔,有幾級已經塌了半邊。

  孫德勝拄著拐,一級一級往下挪。

  「你別看這條河現在臭烘烘的,往前倒一百年,這兒可熱鬧。」

  「熱鬧?就這水,能養鴨子都算不錯了。」

  「你懂個啥。」孫德勝拿拐杖點了點腳下的石階,「這叫官渡口,前清時候專門運木料的。山里砍下來的好木頭,紮成木排順著河漂下來,在這兒裝船,再運到外海去。」

  「運哪兒去?」

  「誰知道呢。我小時候聽老輩人講,有一年發大水,好幾排木料連著押運的船,一塊兒沉在這河底了。之後有人下去摸過,啥也沒摸著,還淹死了一個。」

  孫德勝說著說著自己笑了起來。

  「這些都是老頭子嘴裡的閒話,不能當真。我跟學生講這段,學生都問我河底有沒有金子,我說有,你們誰考第一,我就帶誰下去撈。」

  「那您這些年帶誰下去過?」

  「一個沒有。考第一的都是女娃,膽子小,不敢下水。」

  陸海潮沒笑出來。

  他站在台階下頭那幾級上,腳邊就是黃濁的河水。日頭正好從蘆葦縫裡斜照下來,晃的人睜不開眼。

  左眼深處,又熱了一下。

  陸海潮沒動聲色,眯起眼往河面看。

  河水渾的很,表面漂著幾片爛菜葉。他視線往下沉,穿過一米多深的水,穿過底下厚厚一層黑泥。

  淤泥深處,隱隱透出一團暗金色的光。

  那光不大,也不亮,可凝在一處,一點都沒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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