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老海圖藏斷頭礁
陸海潮看了一眼老孟手裡的鐵盒,沒急著接。
「孟叔,外頭風大,進屋說。」
他掐了煙,把老孟讓進堂屋,順手把電視關了。
陸小禾正看的入神,屏幕一黑,小嘴撅的老高老高了。
「哥,天氣預報還沒放完呢!」
「明天晴,後天也晴,回屋睡覺去。明早還得上學,遲到了王主任又給我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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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嘟囔著進了裡屋,門關上前還衝老孟做了個鬼臉。
陳大龍和趙猛很識相,一人拎著條棉被,去院外草棚守夜了。
陳大龍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八仙桌上的盤子裡抓走一把花生。
「海潮哥,守夜嘴裡得有點東西,不然困。」
「你那是困?你那是饞。」
趙猛在外頭喊了一嗓子,陳大龍縮著脖子跑了。
陸海潮去灶房翻出一碟炒花生,又端來半碗咸乾魚。
咸乾魚是小禾前幾天曬的,雜魚抹了粗鹽,掛在屋檐下吹三天,咬一口齁的慌,下酒正合適。
酒是從供銷社打來的地瓜燒,八毛錢一斤。
地瓜燒就是拿紅薯干釀的散白酒,度數高,味道沖,鄉下人請客捨不得西鳳,喝的都是這個。
陸海潮倒了兩碗,推一碗到老孟跟前。
「好酒都送人了,孟叔,今晚只能委屈你。」
老孟端起碗聞了聞,嘴角扯了一下。
「當年在勘測大隊,我們喝的是醫務室偷來的酒精兌水。這玩意兒比那強。」
他一口悶下去小半碗,臉上總算有了點顏色。
陸海潮沒催他,剝著花生等。
老孟又喝了兩口,這才把鐵盒放到桌上,一層一層揭開油紙。
油紙底下是個舊鐵皮盒子,盒蓋上面掉了些漆,正中間印著一顆五角星。
盒子裡裝著一張折成八折的圖紙。
紙已經發黃髮脆,摺痕處磨出了毛邊。老孟攤開的時候,手指頭都在抖,生怕一用力就撕了。
圖紙鋪滿了半張八仙桌。
上面用鋼筆畫著好多條歪扭的曲線,有的地方標著數字,有的地方畫著小三角,還有用紅鉛筆圈起來的區域。
「這是等深線。」老孟指著那些曲線,「同一條線上的水深一樣,線越擠,海底越陡。」
「這張圖,是五十年代我們大隊的老前輩畫的。」
「那會兒沒有聲吶,全靠船上的人拿測深錘一下一下往下放,放一次記一個數。」
「這麼大一張圖,少說測了幾萬個點。」
陸海潮看著那些手寫的小數字,心裡猛的一沉。
幾萬個點,那得在海上漂多少天。
「孟叔,這圖咋到你手裡的?」
「我師父給的。」
老孟又倒了半碗酒,這回沒喝,盯著酒碗看。
「我剛進大隊那年,師父快退了。他說這張圖是他年輕時候跟隊畫的,後來上面說那片海沒有勘測價值,圖就沒交上去,一直壓在他箱底。」
「他臨走前塞給我,說那片海邪性,讓我以後碰見了繞著走。」
老孟苦笑了一聲。
「我沒聽。」
陸海潮手裡的花生停住了。
「五年前那次,就是這片海?」
「就是這片。」
老孟的手指在圖紙上移動,停在一處標著骷髏頭的位置。
「這是鬼見愁,也就是你那張針經上說的鬼哭礁。咱們前幾天撈宣德扁壺的地方,就在這兒。」
他的手指往東北方向挪了三寸多。
「你再看這兒。」
陸海潮湊過去。
那片區域的等深線擠成一團,中間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上寬下窄,底部是一個尖。
「這是啥?倒過來的山?」
「斷頭礁。」
老孟一字一頓。
「海底的礁石,一般都是下寬上窄,跟岸上的山一個道理。可這一座,上頭大,下頭小,底下就一根石柱子撐著。」
「水流從四面八方往這兒匯,衝到礁石底下,就打著轉往深處鑽。」
陸海潮倒吸了口涼氣。
「那不就是個天然的大漏斗?」
「對嘍。」
老孟一拍大腿,碗裡的酒灑出來一半。
「五年前那天,小李在水下發現水流不對,一直往東北拉人。他通過信號繩跟我報了三次,說那個方向底下有東西反光。」
「我當時以為是水流把他沖糊塗了,讓他別動,原地等我。」
「結果我自己往下潛的時候,渦流就過來了。」
老孟的聲音啞了。
「現在我才想明白,那渦流根本不是憑空來的,是從斷頭礁那邊卷過來的。」
「小李看到的東西,八成是真的。」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煤油燈芯偶爾跳動了一下。
陸海潮給老孟續上酒,沒說安慰的話。
這種時候,說啥都是多餘的。
老孟端起碗一口喝乾,抹了把嘴,眼睛反倒亮了。
「海潮,你琢磨過沒有?」
「那艘明代官船,船上裝了三隻宣德官窯扁壺,兩百斤金條。這麼大的手筆,皇家能放心讓一條船單獨跑?」
陸海潮心裡一動。
「孟叔的意思是……」
「船隊。」
老孟把碗往桌上一頓。
「我在大隊裡翻過不少老檔案。那個年代的官船出海,運的要是御用的瓷器和木料,少說三五條船結伴走,前頭有探路的,後頭有押運的。」
「遇上風暴,前頭的船往礁石上撞,後頭的船被洋流一推,全得往那個漏斗裡頭去。」
「咱們撈的那一條,是被洋流衝到外邊的,連零頭都算不上。」
陸海潮盯著圖紙上那個倒懸的符號,嗓子有點發乾。
一條船就撈出了幾十萬的東西。
要是底下真躺著一整支船隊,那是什麼概念?
「孟叔,你這話要是讓霍大小姐聽見,她能連夜坐飛機過來。」
「所以我不敢跟別人說。」
老孟壓低了聲音,回頭看了一眼院門。
「這事要是傳出去,周副縣長那幫人算什麼?霍家二房算什麼?到時候盯上咱們的,可就不止這幾撥人了。」
「我曉得輕重。」
陸海潮把圖紙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這張圖,除了咱倆,還有誰見過?」
「我師父,我,還有小李。」老孟頓了頓,「現在就剩咱倆了。」
院外傳來陳大龍打噴嚏的聲音,緊跟著是趙猛的罵聲。
「你小點聲,把蚊子都招來了!」
「蚊子是沖你來的,你身上一股鹹魚味!」
老孟聽著外頭的動靜,難得笑出了聲。
「這倆愣頭青,真到了斷頭礁那種地方,可不能讓他們亂來。」
「下水之前,我必須得狠狠操練他們一頓。」
「孟叔,你下手輕點。大龍他爹剛把兒子託付給我,練壞了我不好交代。」
「練不壞。」老孟哼了一聲,「練不出來,才是害他們。」
兩人又碰了一碗。
陸海潮低頭去看圖紙,想把斷頭礁周圍的水深數字記牢。
煤油燈晃了一下。
圖紙右下角的邊緣,有一小塊被藍黑墨水塗的黑乎乎的。
那塊墨跡不大,指甲蓋見方,塗的很用力,紙都被劃破了一點。
底下隱約透出幾道筆畫,橫不橫豎不豎,看不出是字還是畫。
陸海潮的目光剛掃過那塊墨跡,左眼深處猛的跳動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微溫,從眼底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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