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門庭若市話長短

  院門被人推開了半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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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頭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燙著一頭小卷,穿著藏青的確良褂子,手腕上還戴著塊上海牌手錶。

  陸海潮認得她。

  鎮供銷社馬主任的表姐劉鳳英,在鎮上開了家縫紉鋪,平時說話辦事全仗著表弟的名頭。那會兒供銷社管著全鎮的油鹽布匹,主任說話比鎮長還好使。

  跟在她身後的是個胖老太,臉上擦著雪花膏,嘴角一顆黑痣。

  這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媒婆張巧嘴,經她手說成的親事,少說也有上百對。

  「哎喲,海潮兄弟在家呢!」

  劉鳳英一進門就把自行車往牆根一靠,眼睛直往堂屋裡那台彩電上瞟。

  「我早就聽我表弟說了,咱紅星鎮出了個頭號能人。」

  「又是大船又是洋樓,今天我一看,真不是吹出來的。」

  陸海潮放下老虎鉗,笑著迎上去。

  「劉姐說笑了,快進屋坐。小禾,給客人倒茶。」

  陸小禾應了一聲,從灶房拎出暖水瓶,往兩個搪瓷缸里各放了一撮茉莉花茶。

  張巧嘴一屁股坐在長板凳上,從布兜里摸出一個紅皮本子。

  本子一翻開,裡面夾著五六張寸照。

  寸照就是一寸大小的證件相片,那會兒照一張要跑鎮上照相館,花兩毛錢,平常人家只有辦證才捨得照。

  「海潮啊,嬸子不跟你繞彎子。」

  張巧嘴把照片一張張擺在八仙桌上。

  「這個是縣糧食局李科長家的閨女,在縣醫院當護士,吃的是商品糧。」

  「這個是縣郵電局王會計的二姑娘,高中畢業,會打算盤還會寫毛筆字。」

  「還有這個,縣文化館的,人家會唱歌跳舞,上過縣裡的大舞台!」

  她說的唾沫星子亂飛,手指頭在照片上點來點去。

  劉鳳英在一旁幫腔。

  「兄弟,這幾家可都是端鐵飯碗的幹部家庭。你要是成了親,往後在縣裡辦事,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鐵飯碗說的是國營單位的正式工作,旱澇保收,月月有工資,鄉下人做夢都想端。

  陳大龍蹲在門檻上,伸長脖子往桌上看,嘴裡小聲嘀咕。

  「乖乖,縣醫院的護士,比咱村王寡婦家閨女俊多了。」

  趙猛在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


  「看啥看,又不是給你說的。」

  陸海潮端起搪瓷缸,給劉鳳英和張巧嘴續上熱水,這才在對面坐下。

  「劉姐,張嬸,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

  「這幾位姑娘一看就是好人家出來的,我一個打漁的,哪敢高攀。」

  張巧嘴一拍大腿。

  「哎呀,你這孩子說的啥話!你現在是有大船的人,誰敢說你是打漁的?」

  陸海潮放下茶缸,嘆了口氣。

  「嬸子,您不知道。我那大船要去外海的,五十海里開外,風大浪高。」

  「上回出海,起網機的鋼纜差點崩斷,一條人命就在那一下子上。」

  「出了海,生死由天。我要是哪天回不來,人家姑娘守著個空房子,不是害了人家嗎?」

  張巧嘴張了張嘴,一時接不上話。

  劉鳳英眼珠一轉,指了指外面的洋樓。

  「那你這房子都蓋起來了,總得有個女主人操持吧?」

  陸海潮苦笑著搖搖頭。

  「劉姐,您光看見樓起來了,沒看見我欠的帳。」

  「外牆瓷磚還沒貼,二樓窗框還空著。買船借的是公家的錢,那貸款一天天壓著,我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現在說親,人家姑娘進門跟著我還債,我這臉往哪擱?」

  這話半真半假。

  錢的事他沒愁過,可他心裡清楚,這幾張照片後面,是馬主任想往他船上搭關係的算盤。

  真娶了誰家閨女,往後人家親戚一個個找上門來,船隊成了別人的後院。

  況且南港市那位穿旗袍的霍大小姐,臨走時看他的眼神,可不單單是談生意。

  劉鳳英聽他這麼說,不好硬塞,只能幹笑兩聲。

  「行,兄弟幹大事的,不急這一時。等你把帳還清了,姐再給你張羅。」

  「那是那是,到時候麻煩劉姐和張嬸。」

  陸海潮把照片收攏,用紅皮本子夾好,雙手遞還給張巧嘴,又讓小禾抓了兩把大白兔塞進兩人兜里。

  張巧嘴揣著大白兔,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了。

  「這孩子會來事,比他大伯強多了。」

  兩人剛出院門,沒等陸海潮喘口氣,外面擠進來一撥人。

  打頭的還是七嬸。

  她身後跟著村東頭的三叔公、老劉家的二奶奶,還有兩個縮著脖子的半大小子。


  陸海潮看了一眼,心裡就有數了。

  前幾天七嬸想把娘家侄子賴頭塞上船,被他一句簽字畫押嚇跑了,這回搬了救兵。

  「海潮啊,你看你三叔公這麼大歲數了,親自來一趟。」

  七嬸臉上堆著笑,把一個瘦高個往前推。

  「這是你三叔公的孫子小柱子,今年十九,有的是力氣。」

  三叔公拄著拐棍,咳了兩聲。

  「海潮,都是一個村的,你吃肉,總得讓鄉親們喝口湯吧?」

  老劉家二奶奶也湊上來。

  「我家二蛋能幹,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你就讓他上船學學。」

  陳大龍在後面翻了個白眼,湊到趙猛耳邊。

  「那個二蛋,去年偷雞被人追了三條街,他能幹啥?」

  「乾飯唄。」趙猛憋著笑。

  陸海潮沒急著開口。

  他轉身進了裡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攤在八仙桌上。

  「三叔公,二奶奶,我不是不講情面。」

  「你們看看這個。」

  三叔公眯著眼,湊近了看,上面一行黑字寫著高壓抽沙清淤機組安全作業責任協議。

  「這是啥?」

  「我船上新裝的兩台抽沙機,是從省水利局調來的大傢伙。」

  陸海潮敲了敲紙面。

  「一台機器好幾千斤重,管子裡的水壓能把石頭沖碎。人要是站錯了地方,胳膊腿當場就沒了。」

  「操作這機器,得簽這份協議。出了事故,誰違規誰擔責,不光要賠錢,還要吃官司。」

  「上頭寫的明明白白,要坐牢的。」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七嬸的笑僵在臉上。

  那個叫小柱子的瘦高個縮了縮脖子,往三叔公身後躲。

  「坐、坐牢?」二蛋的聲音都變了調。

  「那當然。」陸海潮把協議推過去,「人命關天的事,省里的批文都管著呢。」

  「想上船也行,去鎮上公證處,家裡大人簽字按手印做擔保。我這邊請老孟師傅帶著學三個月,考核過了才能碰機器。」

  「考不過,只能在岸上搬冰塊。」

  三叔公拐棍往地上一戳。

  「搬冰塊一個月多少錢?」

  「按天算,一天一塊五。」


  二奶奶拉著二蛋的胳膊往外走。

  「走走走,咱不去了。這是要命的活,給座金山也不干。」

  七嬸臉上掛不住,扯了扯小柱子的袖子,嘴裡找台階。

  「哎呀,我就說嘛,這孩子從小怕水,還是在家種地踏實。」

  三叔公嘆了口氣,拍拍陸海潮的肩膀。

  「海潮,你這孩子心裡有桿秤,叔公不怪你。」

  一幫人呼啦啦來,又呼啦啦走了。

  陳大龍等院門一關,笑的直拍大腿。

  「海潮哥,你這招絕了。坐牢倆字一出口,二蛋腿都軟了。」

  「我說的可都是實話。」陸海潮收起協議,「那機器真能要人命,讓他們上船,才是害了他們。」

  折騰了一整天,天色黑透了。

  陳大龍把電視信號調好,屏幕上正播著新聞聯播的片頭,小禾坐在小板凳上看的眼睛都不眨。

  陸長根早回屋歇著了。

  陸海潮坐在院子裡,點了一根紅塔山,聽著堂屋裡電視的動靜。

  偏房的門開了。

  老孟拖著那條瘸腿,一步一步挪了出來。

  他走的很慢,腳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手裡攥著一個鐵盒子,外面裹著好幾層油紙,邊角沾著海泥。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平日裡板著的臉,這會兒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走到陸海潮跟前,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才壓著嗓子開口。

  「海潮,有個東西,你得看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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