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兵分兩路暗度陳倉
白沙村頭的打穀場上黃土飛揚。
一輛軍綠色的解放牌大卡車轟隆隆壓過泥石路,粗大的黑色車輪在地面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排氣管噴出一大團嗆人的黑煙,引擎沉悶的轟鳴聲震得旁邊大榕樹上的麻雀全飛走了。
因為卡車底盤太寬,根本拐不進陸家門前那條狹窄的泥巷子,只能穩穩停在寬敞的打穀場上。
蘇建業從駕駛室跳下來,反手重重關上車門。
副駕駛那一側的車門也被推開,一個穿著洗髮白藍布工作服的黑壯漢子踩著鐵踏板下了地。
漢子個頭很高,肩膀極寬,兩隻大手上布滿了黃褐色的老繭和機油印子。
這是蘇建業當年在汽車連帶出來的徒弟牛大春,現在是南港市國營運輸公司車隊裡的骨幹司機。
「船長,車我借來了。」蘇建業抬手擦了一把額頭的熱汗。
「大春這小子夠意思,給挑了車隊裡車況最好的一台大解放。」
陸海潮大步迎上前去,從褲兜里掏出兩包沒開封的紅塔山香菸,直接拍進牛大春那件工作服的上衣口袋裡。
「大春兄弟,辛苦你跑這一趟,這荒郊野嶺的路不好走,抽根煙解解乏。」
牛大春摸著口袋裡那兩包硬邦邦的香菸,臉上立刻笑開了一朵花。
「陸老闆局氣!」
「我們班長交代的事,別說是白沙村,就是開進海里我也得把方向盤打滿了衝過去!」
陸海潮笑著遞過一盒火柴。
陸小禾用搪瓷大茶缸子泡了一滿杯高碎大葉茶,端著跑了過來。
牛大春接過茶缸,也不管燙嘴,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隨後把嘴裡的茶葉沫子吐在黃土上。
大卡車進村的動靜實在太大,大半個白沙村的村民都端著飯碗跑來打穀場看熱鬧。
在這個連手扶拖拉機都少見的年頭,四個軲轆的解放卡車就是個稀罕物。
一群光屁股的小孩圍著卡車轉圈,有兩個調皮的伸手想去摸車軲轆上的黑泥。
牛大春瞪著眼睛吼了一嗓子,嚇得那幾個小孩哇哇叫著跑開了。
二大爺端著旱菸袋桿子湊上前來,圍著車頭轉了兩圈,吧嗒了兩口煙。
「海潮啊,你這弄個這麼大的鐵王八進村幹啥?」
「這玩意兒可是個油老虎,喝柴油比喝水都快。」
周圍的村民也跟著七嘴八舌地盤問。大家剛才在陸家院門口見識了立規矩的場面,這會兒看到大卡車,心裡的好奇全被勾出來了。
陸海潮早就備好了一套說辭,他往前跨了一步,故意提高嗓門,讓周圍百十號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大山叔他們砌牆的手腳快,過幾天這洋樓的架子就搭起來了,咱們鎮上供銷社的建材不齊全。」
「我雇這輛大卡車,是準備明天一早去南港市的水泥廠,拉兩噸彩色的水磨石回來鋪一樓大廳。」
村民們聽到彩色水磨石,全都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縣委辦公大樓里才鋪的高級貨,亮堂堂的,比水泥地不知道氣派多少倍。
陸海潮接著往下報菜名。
「除了水磨石,我還得去市裡的國營家具廠轉一轉,家裡的老木頭椅子坐著咯屁股。」
「我打算定做兩套海綿墊子的真皮大沙發,再買兩張帶彈簧席夢思的大軟床,用這卡車一併拉回來。」
這幾句話一拋出來,打穀場上頓時炸開了鍋。
王嬸在旁邊聽得直咋舌,手裡納到一半的鞋底都掉了。
「哎喲喂,兩套真皮沙發,那不得大幾百塊錢啊!」
「海潮這是要把老陸家弄成南港市第一氣派的大戶人家啊!」
牛大春十分懂事地在一旁幫腔。
「陸老闆給錢痛快,運費也是按雙倍給的,我們運輸隊閒著也是閒著,全當賺個外快了。」
幾句話的功夫,全村都知道了陸家明天一早要去市里拉大件。
人群最外圍,兩個戴著破草帽的眼生漢子互相遞了個眼色,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打穀場,順著土路往鎮上去了。
寒暄過後,陸海潮打發散了圍觀的村民。
他安排牛大春先去流水席那邊找個空桌,讓廚房切一盤大肥肉片子好好吃一頓。
安頓好司機,陸海潮轉身走向自家院子,給蘇建業使了個眼色。
蘇建業心領神會,走到腳手架旁把正在幫小工搬磚的陳大龍和趙猛叫了下來。
四個人一前一後進了老宅後院的柴房。
陸海潮反手把那扇漏風的木門關嚴實。
柴房裡光線有些暗,只有窗戶縫裡漏進來幾條光柱。
陸海潮靠在劈柴的木墩子上,從兜里摸出火柴點燃嘴裡的煙。
「海哥,咱們真要去買真皮沙發啊?」陳大龍拍打著身上的灰塵,滿臉興奮。
「那玩意兒我聽鎮上的錄像廳老闆說過,坐上去軟乎乎的,能把人都陷進去!」
趙猛在一旁踢了他一腳。
「你懂個屁,買沙發是後話,借大卡車肯定是用來運大貨的。」
陸海潮吐出一口青色的煙霧,看著眼前的三個人。
「趙猛腦子轉得快,外面那輛大解放,就是我買來唱空城計的幌子。」
陳大龍愣住了。
「幌子?不拿卡車拉貨,那咱們用啥拉?那兩口箱子加起來大幾百斤呢。」
陸海潮指了指牆外。
「大卡車目標太大,跑在路上隔著兩里地都能聽見響。」
「昨晚在飯館抓了那兩個雜魚,說明南港市那邊一直沒斷了對咱們的念想,霍建業那老王八蛋雖然被停了職,但他手底下的黑道關係還盤根錯節。」
陸海潮撣了撣菸灰。
「今天下午,大龍和趙猛負責把後院挖出來的那些破木頭爛樹根,全裝進幾個大木箱子裡,直接用麻繩捆死,大張旗鼓地抬上卡車車斗。」
「明天一早,你們倆跟著牛大春坐卡車,走那條剛修好柏油的縣道。」
陳大龍這才反應過來,一拍大腿。
「好傢夥!海哥你這是拿俺們當活靶子,把南港市那幫憋孫的眼珠子全晃瞎啊!」
「可是海哥,那真貨怎麼辦?」
蘇建業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胸脯。
「真貨早就被我和船長裝進我那輛偏三輪的底座暗格里了,螺絲全上了生膠帶,拿鐵錘砸都砸不開。」
「明天天一亮,我和船長騎著偏三輪,不走大路。」
蘇建業用手指在半空中畫了一條彎曲的線。
「咱們順著海岸線旁邊那條爛泥路走,一路繞過兩個漁村,直接插進南港市的外運碼頭後門。」
陸海潮踩滅了菸頭。
「時間不多了,霍大小姐信里寫得明明白白,期限只剩下最後兩天。」
「後天中午就是霍家老爺子的八十大壽宴席,這批宣德官窯扁壺要是送不到位,霍明珠在董事會裡壓不住二房。」
陸海潮語氣變重。
「她要是倒了台,咱們大船後續的深海打撈准入函和免稅柴油配額全得打水漂。」
陳大龍捏著拳頭,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海哥放心,誰要是敢攔大卡車,我這一鐵鍬下去直接敲碎他的腦殼!」
趙猛也緊緊攥住了手裡的半截鐵棍。
「大卡車底盤高,遇到攔路設卡的別停車,牛大春在部隊開過運兵車,他知道該怎麼硬闖。」陸海潮叮囑道。
「你們在車斗里拿油布蓋著,帶上管鉗和扳手,誰敢往車上爬就給我往死里打。」
計劃敲定,陸海潮推開柴房木門,刺眼的陽光重新照了進來。
四個人剛走出後院,就看到前院的大門被人推開。
陳老實穿著一件發黑的灰布褂子,滿臉堆著討好的笑容走了進來。
他左手提著半隻拔光了毛、洗得乾乾淨淨的肥鴨子,鴨肉上還冒著油花,右手拿著個破布袋子,裡面裝著幾頭新扒的大蒜。
一進院子,陳老實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就笑出了一堆深深的褶子。
「海潮啊,大龍這混小子給你添麻煩了。」
陳老實點頭哈腰地走過來,把那半隻鴨子往前遞了遞。
「這是自家養的老鴨子,今早剛抹了脖子退的毛,我尋思著你這蓋房子挺費心神的,特意送過來讓你燉鍋湯補補身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