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洋樓熱火立規矩
陸海潮走過去拔下門閂。
大門向兩邊敞開,泥瓦匠趙大山和木匠王福貴站在門口。
趙大山頭上戴著一頂草帽,脖子上搭著一條發黃粗布毛巾。
他身後跟著二十多號光著膀子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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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來輛獨輪板車停在土路上,上面碼滿了紅磚頭,還有幾車拌好的灰色砂漿。
「海潮兄弟,今天天兒好,咱們加把勁把二樓的牆給起了!」
趙大山嗓門極大,震的門框直響。
陸海潮側身讓開大門。
「大山叔,福貴叔,辛苦各位了。茶水和香菸都備好了,大傢伙甩開膀子干。」
工人們推著獨輪車,呼哧呼哧進了院子。
王福貴走到那根坤甸木主梁旁邊,用手敲了敲。
「海潮,這料子真沒的說,比國營林場裡最好的松木還要硬。」
陸海潮點點頭。
「福貴叔,木活全靠您把關,該用料的地方千萬別省。」
王福貴連連答應,轉身去安排學徒工鋸木頭。
這功夫,陸家院子裡人聲鼎沸,熱火朝天。
攪拌砂漿的鐵鍬聲,紅磚磕碰的脆響,混成一片。
二樓的承重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長。
紅色的磚塊一塊疊著一塊,中間夾著灰白水泥。
在這個年代,白沙村絕大多數人家住的還是黃土坯房。
好一點的人家,頂多是在上面蓋幾片青瓦。
誰家要是能起一棟紅磚到頂的二層小洋樓,那是了不得的大事。
沒過半個鐘頭,陸家門外就圍上了一大圈人。
不少村裡的老少媳婦,手裡端著大口徑粗瓷海碗。
她們一邊呼嚕呼嚕喝著早上的稀粥,一邊對著這棟新起的洋樓指指點點。
「瞧見沒?這紅磚可是國營大廠出的,敲起來邦邦響。」
「老陸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海潮這小子當兵回來出息了。」
「那可不,你也不看看人家那條十五米的大漁船,一網下去就是幾萬塊的外匯。」
村民們議論紛紛。
大部分人語氣里全是羨慕,也有人眼紅。
端著那個大搪瓷茶缸子,陸海潮從屋裡拿了五六包老刀牌香菸走出來。
老刀牌香菸是這時候乾重體力活的老爺們最愛抽的。
一塊錢能買好幾包,菸絲粗,抽進嗓子裡夠勁。
他拆開煙盒,順著腳手架給工人們挨個散煙。
「大傢伙別捨不得抽,今天煙管夠,中午還有陳叔做的大肘子。」
工人們爆發出一陣叫好聲,幹活的力氣更大了。
這會兒,人群里擠進來個乾瘦女人。
這女人五十來歲,頭髮用黑髮卡別在腦後。
她手裡端著個豁口海碗,碗底還有幾根鹹菜絲。
這是住在村西頭的七嬸。
七嬸以前跟陸大強一家走的很近,平時沒少在背後編排陸家的閒話。
如今陸大強被保衛科抓進去了,七嬸見風使舵,滿臉堆著笑湊到了陸海潮跟前。
「哎喲,海潮啊,你這新房子蓋的真叫一個氣派。」
七嬸用沒拿碗的手拍著大腿,聲音喊的老高。
「這牆砌的真直溜,要是再貼上那白瓷磚,咱們整個紅星鎮也找不出第二家來。」
陸海潮把手裡的空煙盒捏扁,扔進旁邊的竹筐里。
「七嬸早啊,吃過了?」
他隨口應付了一句,轉身準備去給趙大山遞茶水。
七嬸哪能讓他走,趕緊跨前兩步擋在陸海潮面前。
「吃過了吃過了。那個海潮啊,嬸子跟你商量個事兒。」
七嬸壓低了聲音,眼睛一個勁的往院子裡看。
「你看你現在這攤子鋪的這麼大,又要蓋洋樓,又要管那條大漁船。」
「你手底下肯定缺人手吧?」
陸海潮停下腳步,看著七嬸。
七嬸見陸海潮沒搭腔,以為有戲,趕緊往下說。
「我娘家有個侄子,叫賴頭,今年剛滿二十,長的壯實著呢。」
「這孩子平時在家裡閒著,你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讓他去你船上幹個活?」
「也不用給他安排多重的差事,就在甲板上理理漁網。」
「一個月隨便給個四五十塊錢就行。」
七嬸這話一出,圍觀的村民都安靜下來。
大家都豎著耳朵聽陸海潮怎麼回答。
村裡有不少人都盯著陸海潮這條大船。
誰都想把自己家沾親帶故的閒人塞進去吃現成飯,拿高工資。
陸海潮心裡清楚的很。
那個賴頭他聽說過,是個出了名的二流子。
平時連村口的地瓜地都不願意去翻,更別提上船吃苦了。
陸海潮沒翻臉,從口袋裡掏出火柴,給旁邊過來拿煙的王福貴點上。
「七嬸,賴頭兄弟想找份正經事干,這是好事。」
陸海潮語氣平緩。
七嬸眼睛一亮,臉上的笑紋更深了。
「我就說海潮是個念舊情的好孩子,那這事……」
陸海潮擺了擺手,打斷了七嬸的話。
「您先聽我說完。」
他指了指正在腳手架上砌牆的趙大山。
「七嬸,您看大山叔他們砌這牆,用的是多少標號的水泥?」
七嬸被問的一愣,看了看那灰黑色的水泥砂漿。
「這我哪懂啊,反正看著挺結實。」
陸海潮提高聲音,讓周圍的村民都能聽清。
「這是四百二十五號的特種矽酸鹽水泥,用來修防波堤的。」
「出海打漁跟蓋房子一個理,地基打不牢,到了風浪里就是要出人命的。」
陸海潮轉過頭,盯著七嬸。
「我那條船,出的是外海深水區,用的全是進口機械。」
「甲板上的起網機,一轉起來幾千斤的拉力。」
「一個不留神就能把人的胳膊卷進去扯斷。」
七嬸聽到扯斷胳膊,嚇的往後退了半步,端著海碗的手抖了一下。
陸海潮繼續開口。
「上我的船,規矩很簡單,誰出岔子誰賠錢。」
「弄壞了漁網扣二百,弄壞了機械扣兩千。」
「要是賴頭兄弟願意來,您七嬸就當個擔保人。」
「您拿著戶口本,跟我去鎮上的公證處簽個字畫個押。」
陸海潮嘴角帶著笑。
「要是賴頭在船上出了什麼紕漏,這錢就得從七嬸您的兜里往外掏了。」
七嬸的臉色全變了。
兩千塊錢?
把她家裡那幾間破草房賣了,再加上院子裡的幾隻老母雞,也湊不夠這筆錢。
擔保人?那是打死也不能當的。
「那什麼……海潮啊,我突然想起來家裡還燒著熱水呢。」
七嬸乾笑了兩聲,端著那個豁口海碗,連退了好幾步。
「賴頭那孩子暈船,我看還是算了吧,不給你添麻煩了。」
說完,七嬸頭也不回的擠出人群,順著土路跑遠了。
周圍的村民見狀,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幾家本來也想開口要名額的人,悄悄閉上了嘴。
他們把心裡那點占便宜的小算盤全咽回了肚子裡。
陸海潮這一番話,沒罵人也沒動手,卻在白沙村里立下了鐵規矩。
不養閒人,不論人情,只講規矩。
趙大山在腳手架上抹著水泥,衝著陸海潮豎起大拇指。
「海潮,你小子現在辦事有章法。」
臨近中午。
日頭升到了最高處,曬的人後背發燙。
陸家院子裡的紅燒肉香味開始往外飄。
陳老實在臨時搭建的灶台前揮舞著鐵鍋鏟。
就在大家準備洗手吃飯的時候。
白沙村口的大榕樹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沉悶有力的機器轟鳴聲。
那聲音極大,震的地面的小石子都跟著跳動。
村裡的老黃狗嚇的夾著尾巴往草垛里鑽。
一輛車頭刷著綠漆的解放牌大卡車,卷著漫天黃土,轟隆隆的開進了白沙村。
龐大的車身在泥土路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卡車一路開到陸家新宅的院門外,穩穩停住。
坐在駕駛室里握著大方向盤的,正是穿著舊軍裝的蘇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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