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灶前夜話結同盟
偏三輪摩托車剛竄出巷口不到三十米,前輪陷進雨水衝出的大坑,排氣管嗆進泥水,發動機震了兩下熄了火。
陸海潮拎著厚背柴刀走過去,看了眼蹲在泥水裡擰火花塞的蘇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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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折騰了,缸體進了泥漿,今晚你開不出白沙村。」
「把車推進我家院子,進屋烤烤火。」
陳大龍和趙猛走上來,抓著車把和后座,連拖帶拽把偏三輪推進陸家土院。
陸海潮推開東側偏房的木門,劃燃火柴點亮煤油燈,招呼蘇建業進屋坐下。
妹妹陸小禾聽到動靜,披著舊外衣從裡屋跑出來,見到渾身泥水的陌生男人也不怯場。
「小禾,灶上還有剩菜沒?給這位蘇大哥熱碗熱的。」
陸小禾脆生生應下,轉身去堂屋灶台拉動風箱,沒一會便端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豬肉燉青蟹,上面還疊著兩張焦黃的蔥花烙餅。
蘇建業脫掉黑色橡膠雨衣掛在牆釘上,聽到肚子餓的直叫,臉上有些掛不住。
剛才在巷子裡裝的高深莫測,其實他在土坡上趴了小半夜,晚飯都沒撈著吃。
「坐下吃,白沙村沒那麼多講究,填飽肚子好說話。」
陸海潮把筷子拍在桌上,順手拎過趙鐵柱剛才喝剩的半瓶西鳳酒,給蘇建業滿上一盅。
蘇建業也沒客氣,抓起蔥花烙餅咬了一大口,夾起五花肉塞進嘴裡,三兩口吞了下去。
陸海潮坐在長條凳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剛才在巷子裡,你說自己是軍人事務安置機構的,可你手裡的摺疊工兵鏟是偵察兵配發的八零式,鞋底沾的是運輸車隊的防滑紅泥。」
「三團五營的汽車兵,什麼時候改行去坐辦公室了?」
蘇建業咀嚼的動作停住,抬頭看向陸海潮。
「老樟樹下三碗酒。」
「不破鐵桶不回頭。」
陸海潮順口接上後半句,這是當年南部海防駐軍汽車團和偵察營聯合拉練時的夜間口令。
蘇建業放下筷子,端起酒盅一飲而盡,抹了把嘴角的油漬。
「行啊陸海潮,老孟沒騙我,你小子眼裡真有活。」
「剛才在外面,那兩個兄弟殺氣太重,我不搬出市里機構的牌子,怕被他們當成水產站的探子活埋了。」
陸海潮自己也抿了一口酒,心裡放下大半戒心。
能對上八四年拉練口令的,絕不是周副縣長派來的爪牙。
「到底怎麼回事,老實交代,不然這碗豬肉燉青蟹你得吐出來。」
蘇建業嘆了口氣,又撕下半張蔥花餅泡進濃郁的蟹湯里。
「什麼安置辦,我早就不幹了,退伍後我分到了南港市國營運輸公司開大解放。」
「上個月出夜車,我撞見公司保衛科長聯合外面的油販子,把國家平價調撥的農用柴油抽出來,高價倒賣給海上走私船。」
那年頭燃油實行雙軌制,計劃內的平價柴油和黑市議價柴油差著好幾倍的價錢,倒騰一油罐車就能發筆橫財。
「我性子直,把這事捅到了公司黨委,上面官官相護,保衛科反咬我一口,說我私拆油封偷油,直接把我開除下崗了。」
蘇建業抓起蟹腿咬碎,語氣里滿是火氣。
「我跟老孟以前在一個鍋里攪過馬勺,前兩天碰到他,他說你要拉一支敢闖深海的隊伍,手頭缺個跑陸路、懂安保的熟手。」
「我怕你也是那種撈偏門的黑心船老闆,今晚特地借了戰友的偏三輪過來摸摸底,順便把縣裡查你檔案的消息帶過來。」
陸海潮聽完,心裡盤算開了。
眼下船隊有了老孟鎮守水下,張鐵柱管輪機,林長生看水文,陳大龍和趙猛能打敢拼。
岸上這一攤子事,無論是接下來翻蓋兩層小洋樓的建材採買,還是以後把沉船撈出來的青花瓷、金銀暗中運往南港市,都缺一個懂車、懂偵察、身手好的陸上總管。
蘇建業簡直就是打瞌睡送來的枕頭。
「運輸公司那幫蛀蟲,不開除你才怪,你去了就是砸人家飯碗。」
陸海潮起身走到柜子前,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二十張大團結,走回來直接拍在蘇建業的碗邊。
「你在運輸公司開大車,一個月死工資頂多六十塊,還得看保衛科那幫孫子的臉色。」
「留在我這兒,我不搞國營大鍋飯那套,每月給你開兩百塊基本工資,跟著大船走貨還有分紅。」
「明天起,我家新房的建材運輸,還有碼頭大船的岸上物資警戒,全歸你管。」
看著桌上厚厚一沓十元面額的大團結,蘇建業眼珠子都直了。
1988年普通工人一個月才拿三四十塊錢,兩百塊錢頂得上別人半年工資。
他伸手摸了摸鈔票邊緣,又看了看神色平靜的陸海潮。
「你就不怕我是混吃混喝的?」
「剛才在爛泥巷裡,大龍和趙猛兩個壯勞力都沒第一下按住你,就憑這手捕俘拳,兩百塊花的值。」
陸海潮把酒瓶底剩下的西鳳酒分成兩半,端起酒盅。
「干不干,給句痛快話,別磨磨唧唧,丟偵察兵的臉。」
蘇建業咧嘴一笑,把兩百塊錢揣進內兜,端起酒盅跟陸海潮重重碰了一下,仰頭幹掉。
「給錢痛快,辦事敞亮,這條命以後就交給你陸船長了!」
吃完碗裡的肉湯,蘇建業擦乾淨手,從凳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陸海潮指了指裡間拼起來的兩條長板凳,上面已經鋪好了乾燥的厚稻草和舊軍被。
「今晚就在偏房湊合一宿,明天一早還有場硬仗要打。」
走到鋪位前坐下,蘇建業脫掉滿是泥漿的翻毛皮鞋,突然想起什麼,抬頭看向準備吹燈的陸海潮。
「海潮,明天一早公社漁監所是不是要來碼頭找你的麻煩?」
陸海潮手裡的動作停住。
「你也聽到風聲了?」
「我在運輸公司跑車的時候,跟縣裡各個科局的司機混的熟,消息靈通著呢。」
蘇建業壓低聲音。
「公社漁監所新調來的那個副所長叫胡來喜,外號胡扒皮,明天帶隊來白沙村挑刺的就是他。」
「這人本身沒什麼本事,但他老婆的娘家,跟縣裡新空降的那位周副縣長是八竿子打的著的遠房表親。」
「胡來喜這次帶了剛配發的精鋼大鐵鏈,表面上是查消防違章收公攤費,其實是替周副縣長打前站,哪怕你有省里的紅頭文件,他也能雞蛋裡挑骨頭把你的船鎖死在碼頭。」
陸海潮轉身吹滅煤油燈,屋裡黑下來,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遠房表親?那就更好辦了,我正愁找不到線頭去扯周副縣長的尾巴。」
「睡吧,明天早上,咱們請這位胡副所長看場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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