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造船廠摸底
紅星造船廠的門樓修的十分高大，紅磚砌成的柱子上掛著木牌，旁邊牆上刷著白灰標語，歷經風吹日曬字跡已經有些掉色。
大鐵門敞開著，門衛室里坐著一個穿藍布工裝的老頭，桌上的收音機里正唱著戲。
陳大龍扯了扯身上的的確良襯衫，昂首挺胸往前走，他剛邁進大門，門衛老頭就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攔住了去路。
「幹什麼的？」
「哪個單位的？」
「有介紹信嗎？」
陳大龍被這一連串問題問住了，張著嘴不知道怎麼接話。
鄉下人進城本來就心虛，碰到這種國營大廠的門衛更是矮了半截。
陸海潮走上前，從兜里掏出一包紅塔山香菸，他抽出一根遞到窗口，順手給老頭點上火。
「大爺，我們是紅星酒樓金老闆介紹來的。」
「找你們銷售科看船。」
門衛老頭吸了一口煙，眼神緩和了不少。
紅塔山在八十年代可是高檔貨，一般人抽不起。
能抽這種煙的人肯定不是盲流。
「去吧，銷售科在裡頭那棟兩層小灰樓的一樓。」
老頭擺擺手，繼續靠在椅子上聽戲。
兩人順著水泥路往裡走，空氣中原木鋸末和機油的味道越來越濃，前面是一個寬闊的露天船塢。
地上堆滿了原木，十幾個木匠正光著膀子拉大鋸，地上到處都是刨花和木屑，踩上去軟綿綿的。
陳大龍看著那些正在建造的木船，眼睛都不夠用了。
「海哥，這地方真大。」
「比咱們村的打穀場大多了。」
陸海潮沒搭理他，目光在船塢里快速掃視，他在尋找前世記憶里那艘被人撿漏賺了大錢的機動大船。
繞過幾艘半成品的八米小漁船，陸海潮停下了腳步，船塢靠里的位置，停著一艘龐然大物。
這是一艘十五米長的雙桅風帆機動船，船身刷著防腐桐油，在陽光下泛著光澤，這艘船的造型比普通的木帆船要寬大，吃水線也很深。
陳大龍跑過去摸了摸船幫，驚嘆連連。
「海哥，這船太霸氣了。」
「站在這上面出海，風浪再大也不怕。」
陸海潮站在船頭下方，左眼傳來一陣溫熱，他心念一動，直接開啟了深海尋寶瞳。
視線穿透厚實的木板，船體內部的結構清晰展現在眼前，造船怕木料有暗裂或者蟲眼，表面刷了漆根本看不出來。
陸海潮的目光順著船身一路往下，鎖定了船底的主龍骨，龍骨是一艘船的脊樑，這艘船的龍骨是一整根坤甸木。
坤甸木產自東南亞，木質極為堅硬，泡在海水裡幾十年都不會腐爛，八十年代能弄到這種進口木料，說明造船廠下了血本。
透視眼下，這根龍骨紋理細密，沒有任何裂紋和瑕疵，他的視線繼續移動，看向船尾的機艙。
那裡安裝著一台體型巨大的六缸柴油機，零件鋥光瓦亮，齒輪和軸承嚴絲合縫，旁邊還配有一套機械起網機，這是遠洋捕撈的利器。
確認船隻質量絕佳後，陸海潮立刻閉上左眼，金手指每天只能用一小時，他必須精打細算。
「就是它了。」
陸海潮拍了拍船身，帶著陳大龍走向那棟兩層小灰樓。
銷售科的門半掩著，陸海潮推門進去，屋裡擺著兩張掉漆的辦公桌，一個五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正坐在桌前看報紙。
他胳膊上套著藍布套袖，手邊放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這人名叫劉建國，在紅星造船廠幹了二十多年銷售幹事。
劉建國聽到動靜，從報紙上方抬起眼睛打量著進門的兩人，看到陳大龍那身不倫不類的打扮，他心裡有了幾分輕視。
「你們找誰？」
陸海潮走上前，把那包紅塔山直接拍在辦公桌上。
「劉幹事，我們來看看船。」
劉建國看到紅塔山，眼睛亮了一下，他順手把煙揣進抽屜，語氣客氣了不少。
「買船啊。」
「你們是哪個大隊的？」
「想要幾米的舢板？」
陸海潮拉開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不要舢板。」
「我看上船塢最裡面那艘十五米的雙桅機動船了。」
劉建國端起搪瓷缸的手抖了一下，熱水差點灑出來，他放下茶缸，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年輕人。
「後生，你胃口不小啊。」
「那艘船可不是一般人能吃的下的。」
陸海潮笑了笑，身子往前傾了傾。
「吃不吃的下是我的事。」
「您給透個底，那船什麼價？」
劉建國摘下眼鏡，拿衣角擦了擦鏡片。
「既然你看上了，我就跟你交個底。」
「這船是我們廠特批指標建造的，用的全是進口設備和上等坤甸木。」
「本來是一個香江來的外商訂的貨。」
「結果船造好了，那外商卻變卦退訂了。」
陳大龍在一旁插嘴。
「造這麼好的船，幹嘛要退訂？」
劉建國含糊擺擺手。
「做生意的事情誰說的准。」
「也許是資金周轉不開吧。」
「反正船就擱在那了。」
「你們要是真想要，一口價一萬六千塊。」
聽到一萬六千塊這個數字，陳大龍雙腿發軟差點沒站穩，這年頭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四十塊錢，一萬六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陸海潮面不改色，心裡盤算著手頭的資產，他身上有一千塊人民幣，再加上霍明珠給的四萬港幣，買這艘船綽綽有餘。
「價格算公道。」
陸海潮點點頭，話鋒一轉。
「不過劉幹事，我手頭的人民幣不夠。」
「用港幣結算行不行？」
聽到港幣兩個字，劉建國臉色大變，他趕緊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然後把門關緊。
「後生，你可別害我。」
劉建國壓低聲音。
「咱們這是國營大廠，財務制度嚴的很。」
「對公帳戶只收人民幣匯款單，或者公家開的工業支票。」
陸海潮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劉建國繼續科普。
「你手裡的港幣屬於私下外匯，國家管制的。」
「黑市上怎麼折騰我不管，但我們廠財務不敢收外匯現鈔。」
「這要是查出來，定個投機倒把擾亂金融秩序的罪名，誰也擔待不起。」
陸海潮摸了摸下巴，意識到自己忽略了這個時代的局限性。
八十年代末外匯是個敏感東西。
港商來投資走的是官方外匯局的渠道。
他手裡這四萬港幣是私下交易的來的，在正規國營企業根本花不出去。
必須找個路子，把港幣換成合法流通的人民幣，或者弄到工業支票。
「行，規矩我懂。」
陸海潮站起身，跟劉建國握了握手。
「這船我看上了，錢的事情我去想辦法。」
「您多受累，幫我把船留幾天。」
劉建國嘆了口氣，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留幾天沒問題。」
「反正這船一時半會也賣不出去。」
「不過你得抓緊，廠里壓著這麼大一筆資金，王廠長這兩天正上火呢。」
兩人走出銷售科辦公室，來到灰樓外面的空地上，陳大龍愁眉苦臉蹲在地上，揪著雜草。
「海哥，這下抓瞎了。」
「人家不收港幣，咱們去哪弄一萬六千塊人民幣啊？」
「要不咱們別買這麼大的了，買個便宜點的湊合干？」
陸海潮看著不遠處的十五米大船，眼神發亮。
「不行，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近海已經撈不出值錢玩意了，只有這種大船才能去深水區抗風浪。」
「活人還能被尿憋死？」
「大不了去找黑市的黃牛，把港幣兌換出來。」
「實在不行，就去找昨天那個買鮑魚的金老闆，他路子廣。」
陳大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那咱們現在就去紅星酒樓找金老闆？」
陸海潮剛要說話，二樓廠辦室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那是陶瓷茶杯砸在水泥地面上碎裂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粗獷的男人聲音從二樓窗戶傳了出來。
「混帳東西！」
「這船要是砸在手裡，咱們廠下個月的工資誰來發？」
「去給我查！」
「那個香江老闆到底為什麼退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