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這張桌子給我留著

  錄取通知送到家屬院那天,楚棠溪正在窗邊給家裡寫信,信才寫到一半,門外就有人喊她的名字,叫她出去簽個字。

  等消息的這段日子,她每天照舊起來把桌子擦一遍,課本看完了便撿起從前的稿子改,有時聽見走廊響,也會朝門口看一眼,等腳步聲過去了,再把方才斷掉的那句寫完。

  她以為是陸建國又寄了信來,開門時還想著回頭得問問他在縣裡念書的事,等接過信封,看清上面印的字,站在門口半天沒挪動腳。

  住對門的嫂子出來晾衣裳,見她光捏著信封發愣,手裡的衣架都顧不上掛,便催她趕緊進去拆開看看。

  楚棠溪回到桌邊坐下,沿著封口慢慢揭開,裡頭一張紙疊得齊整,展開來,最先看見的就是自己的名字,錄取她的是省城的財經學院。

  她早就盼著能去念書,可真拿到通知,心裡還是止不住地歡喜,原先寫到一半的家信也不想照著原話寫了,拿筆另起了一行,就寫自己考上大學了,那幾個字還沒幹透,她便又低頭看了一遍,連拿著筆的手都有些發顫。

  陸景川從營里回來,剛進院子就有人向他道喜,他起先還沒聽明白,等人說是他愛人考上了,這才加快腳步往家走。

  楚棠溪拿了通知書去開門,陸景川低頭看了兩遍,手指按在學校的名字上,問她是不是原先說想去的那一所。

  「就是這一所,我填志願那天,在學校的名字邊上畫了個圈,盼的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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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景川聽了也笑,問她信寫完沒有,等會兒他去寄,走前再去食堂添個菜,今兒要好好吃頓飯。

  他真從食堂帶了一盒紅燒肉回來,進門連外衣都顧不上脫,就先去找碗,一邊還問要不要多盛一碗給對門送去。楚棠溪站在灶邊看他忙,問他怎麼比自己還高興,他把筷子遞給她,光笑,半天也沒接上話。

  消息很快傳遍了家屬院,從前說鄉下那幾本帳沒用的人也來了,站在桌邊看了半晌,才開口問楚棠溪,先前她白天在家看書,學到不會的地方,平時都上哪兒找人問。

  楚棠溪給她拿了把椅子,說有些題是同對門嫂子的妹妹商量出來的,自己也還有算錯的時候,說著便把那本記著錯題的本子找給她看。

  那人翻了幾頁,上頭有一處改了三遍,最早算錯的那一行還好好留著,她盯著那個數,想起先前拿人家在公社做會計的事說過閒話,臉上便有些發熱,坐不多會兒,就又起身正經道了聲喜。

  對門的嫂子晚些時候端了碗炸丸子來,笑著說她妹妹這一回總差了一截,正打算把書再看一遍,托她來問問,楚棠溪上回抄的那幾道題,能不能還留給她。

  楚棠溪讓她只管拿著,又找了兩本眼下用不著的書,連同那碗丸子的空碗,一起送到了對門。

  回來的時候,她在自家窗外碰見了羅薇薇,羅薇薇手上也拿了本書,書角卷著,一看就是從包袱底下翻出來的。

  羅薇薇這回也去考了,出來時便知道有幾道題沒答上,可聽說楚棠溪領到了通知,還是耐不住去問了一遍自己的消息,等到人家明說沒錄取,她才死了心。

  她原想著回來再找楚棠溪問問,真見到人,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

  「我就想問你一句,你是不是早知道會恢復高考?」

  楚棠溪看了眼她手裡的書,想起自己在青山大隊那會兒也忙,白日要上班,夜裡好不容易能坐一會兒,便把書放在手邊,能看多少算多少。

  「我那時候就想念書,帶過來的那些課本在村里也看過,後來能報上名,便把沒弄明白的地方又補了一遍。」

  羅薇薇原先想著,她只要肯認一句早知道,自己好歹還能問問她從哪兒聽說的,聽到最後,倒想起自己也早早收了書,裡頭頭幾頁還做過記號,後頭的頁角卻一直是平的。

  窗里亮著燈,桌角那張通知書還攤著,羅薇薇沒有進去看,站了片刻,抱著書回了後排的屋子。

  鄭母在灶間喊她去看鍋,羅薇薇起身去了一趟,等把火收下來,回來就把書攤在桌上,鄭啟剛進門,她頭一回徑直同他說,孩子吃完飯,他先陪一會兒,她得把這一頁看完。

  鄭啟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已經扒完飯的孩子,過了一陣才把孩子叫到身邊,羅薇薇聽見他們在外屋說話,便低下頭,把眼前那道沒答上的題重新抄了一遍。

  往常到了這個時候,不等鄭母催,羅薇薇總要先往外屋看一眼,今日聽見孩子笑了一聲,她下意識要起身,抬眼見鄭啟剛正坐在孩子身邊,便又坐回去,把自己會寫的那幾步先寫了下來。

  楚棠溪這邊,陸景川已經把行李袋找出來了,從家屬院去省城得換車,他把能坐的幾趟車都問了一遍,又問她開學以後住在學校,書要不要先捎過去一些。

  楚棠溪聽他說得仔細,自己還沒來得及想到的事,他倒已經一樣樣問過了,正要拿紙來記,忽聽他問了一句。

  「等你到省城住慣了,放了假,還願意回咱們這兒來嗎?」

  陸景川問完,低頭去理行李袋上那根帶子,理了兩遍都沒理順,楚棠溪這才看明白,他問的壓根就不是放假那幾天的事。

  她還沒想好怎麼開口,陸景川已經把打聽來的車次寫到紙上,說她只管去念,缺什麼就寫信給他,等學校那邊都安頓好了,他有空也能過去看看她。楚棠溪低頭看那張紙,來回的車次都記了,最早的那一趟還讓他用筆圈了起來。


  當初在青山大隊,她改口說不想離婚,確實是怕一個人沒處去,也有心借著陸家先安穩下來,陸景川陪了她這麼久,這些顧慮他多少也看在眼裡。

  可眼下她手裡有錢,也考上了想念的學校,真要一個人過,自然也過得下去,她再想起從前那些事,惦記的卻是這個人從營里回來,有沒有吃過一口熱飯。

  「景川,我那會兒留下,確實是想給自己找條活路,如今我去念書,也還是想跟你好好過日子,這張桌子你給我留著,放了假我就回來。」

  陸景川握著帶子的手鬆了松,抬眼看她,她也沒避開,伸手把那根擰在一起的帶子從他指間抽出來,順著原來的樣子理平了。

  他想起那回在縣裡,楚父還等著請專家,他就趕著問她肯不肯隨軍,她那時點頭,心裡還掛著父親的手術,這句願意,他其實等了很久。如今真聽她說了,他倒一時想不出該回句什麼,只把理平的帶子接過去,將她要用的布包口撐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她,到了學校能不能先寫封信來,地址告訴他,他寄些東西過去也就不怕寄錯了地方。

  楚棠溪答應下來,索性在桌邊拉了一把椅子給他,讓他陪她把方才那封家信寫完,開學的日子也得告訴爹娘,省得他們光顧著高興,連什麼時候能來送一送都不知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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