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窗邊那張桌子

  陸景川去部隊報到後,沒幾天就把楚棠溪接進了家屬院,兩個人分到的屋子朝東,推開窗便能看見院牆根下那排樹,早上屋裡亮得連窗台掉了塊漆都瞧得清。

  他們剛進院就碰上陸景川從前的戰友,那人看他帶著行李,還當幾捆書都是部隊裡的東西,伸手便要幫著搬。陸景川把楚棠溪叫過來同人打招呼,說這都是自己愛人一路帶來的課本,請他把書和鋪蓋放到一處,免得收拾起來找不著。

  楚棠溪進門先去看窗戶,她還記得陸景川說過的話,原想著自個兒找張桌子來,哪知行李還沒拆完,他已經跟人借了張舊書桌,抬進來往窗邊一放,又從走廊上搬回來兩把椅子。

  有一條桌腿短了些,陸景川蹲下去墊了片木頭,叫楚棠溪坐下寫幾個字試試,等她點頭,才把剩下的書往桌上放。

  楚棠溪頭一封信就是在這兒寫的,她同爹娘說屋裡有兩把椅子,景川晚上也能坐在旁邊看他的書,又讓建國得空回村時,替她問問黃嬸,三隊的新犁鏵安上了沒有。

  沒多久就收到了回信,建國在紙上擠了好些字,說黃嬸托他回話,三隊的人早把東西安好了,開春用著准順手,末了他又問嫂子那支鉛筆用完了沒有,要是筆不好使,下封信就再寄一支給她。

  家裡的東西漸漸擺齊了,院裡的人也來認了門,有人見她一來就把書擱了一桌,便問她從前在哪兒做事,楚棠溪說自己在公社幹過會計,話還沒說完,旁邊就有人笑著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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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同志如今歸了隊,你跟著他過來,往後也能歇一歇了,鄉下那幾本帳,擱在這兒也用不上啊。」

  楚棠溪聽得出那話里的意思,笑笑便去倒水,等人走了,照舊坐回窗邊,把上午沒算完的題接著算下去。

  後來她才知道,羅薇薇跟著鄭啟剛也住進了這處家屬院,鄭母和孩子都來了,住在後頭那一排,院裡早有人從羅薇薇嘴裡聽說過她在鄉下的事。

  兩人頭一回碰面是在水房,羅薇薇端著個搪瓷盆,盆里堆著孩子換下來的衣裳,見了楚棠溪,眼睛先往她手裡那本書上看。

  「聽說陸景川連桌子都替你擺好了,你這時候還捧著書,是打算叫他再給你找個輕省的活兒?」

  楚棠溪低頭看了眼書,剛才住對門的嫂子問她借個尺子,她怕回來找不著看到哪兒,才順手把書一起拿出來,想不到也能叫人猜出這樣一樁事。

  「我自己想把功課撿起來,家裡有張桌子寫字就夠了,真想做點什麼,往後也得看我自個兒能做多少。」

  羅薇薇聽她說起功課,心裡便動了一下,她也記得高考就快恢復了,出嫁前還收了幾本書在包袱里,跟著鄭啟剛到了這兒,竟沒哪天能拿出來看上幾頁。


  她原還想問楚棠溪是不是聽說了什麼,後頭鄭母已經喊她,說孩子的衣裳晾得晚了,夜裡又得把濕衣裳往屋裡搬,她只好端著盆先走了。

  又過了些日子,陸景川從營里回來,手裡捏著一張報紙,鞋都沒來得及換,進門便叫楚棠溪來看,說上頭登了恢復高考的消息,今年冬天就能考。

  楚棠溪接過報紙,低下頭將那幾行字看了又看,她等這個消息等了許久,先前做題做到半夜,也有過心裡沒底的時候,直到真看見白紙黑字,才敢同陸景川說,她要去報名。

  陸景川聽完,便問她打算考什麼,楚棠溪說自己想念財經,將來學得多了,還能找些自己願意做的事。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堂堂的,陸景川站在桌邊看了她片刻,問明她打算哪天去報名,就去把自行車推到門口,看看車胎還要不要打些氣。

  報名出來那天,楚棠溪在招考點門外站了一會兒,才低頭把那張回執往布包的夾層放好,當初原主一心想弄個回城的名額,連自己的錢都交給了旁人,如今她填的是自己的名字,等進了考場,卷子上那一筆一畫,也全得靠她自己寫。

  院裡議論的人一下多了起來,想去報名的有,大著膽子去借書的也有,先前說過鄉下那幾本帳用不上的人,碰見楚棠溪夾著書往外走,還是有些不大信她真要去考。

  倒是住對門的嫂子有個妹妹也想報名,家裡湊不齊課本,來問楚棠溪手裡有沒有用得少的,她翻了翻桌上的書,將一本做過記號的借了出去,又把自己抄過的幾張題一併給人帶走。

  有一晚對門的妹妹過來還書,兩個人在窗邊坐到天黑,好容易把一道題的解法說通,陸景川拎著飯盒進門,一見桌上的兩把椅子都坐著人,便靠在門邊等,直到人家把那道題抄完了,才上前叫她吃飯。

  備考這陣,楚棠溪白日裡忙完家裡的事就看書,碰上自己從前會的題也照樣再做一遍,她讀過的東西同眼下書上的寫法多少有些不同,紙上一處算錯了,往後就多看一眼。

  鄭家那頭,羅薇薇到底也把壓在包袱底下的書翻了出來,有一回她從報名的地方回來,站在窗外看見楚棠溪屋裡亮著燈,回家也想把書攤開,才看了半頁,孩子就在外頭喊她,說飯冷了。

  羅薇薇將書倒扣在床上,起身去了灶間,等再回來,晚上好容易記下的那幾個字,竟又想不起先後了。

  她等鄭啟剛回家,試著同他說了句,晚飯後想勻點工夫溫書,鄭啟剛聽見是考試,倒也沒攔,只說孩子夜裡睡覺還得有人顧著,娘這陣子累,讓她先把孩子哄睡了再看。羅薇薇聽到後半句,低頭算了算孩子平日睡覺的時辰,半天沒應聲。

  考試那天,天還沒亮,陸景川便起來煮了兩個雞蛋,等楚棠溪洗漱出來,紙包已經放在桌角,挨著她前一晚備好的准考證。


  楚棠溪看見那兩個雞蛋,想起楚母先前送他們去羊城時,也怕他們路上餓,非得拿塊布裹好了才肯交給她,便將紙包往兜里一揣,說等考完了,她得給爹娘寫封信。

  陸景川送她到了考場門口,見外頭有些人還在翻書,便問她要不要再看兩眼,楚棠溪摸了摸兜里的准考證,笑著搖了搖頭。

  進了考場,楚棠溪的位置也靠窗,卷子發下來時,外頭的天已經亮透了,她將紙鋪平,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聽見開考的鈴響,才拿起那支前一夜削好的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兩行。

  幾場考下來,等最後一張卷子交上去,她從門裡出來,手指都有些發僵,陸景川還站在頭一天送她進去的地方,見她腳步比進去時快了,便迎了兩步。

  「棠溪,寫完了就跟我回去吃飯,窗邊那兩把椅子還擺著呢,你今兒總能騰一把給我坐了吧?」

  楚棠溪聽得笑出聲來,走到他身邊時,低頭見那本舊算術書還夾在胳膊底下,便伸手遞給了他,空出手來挽住了他的胳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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