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兩張運單

  羅二嫂拿著哥哥們湊來的錢回到縣醫院時,走廊里的燈已經亮了,羅二哥躺在那裡,眼睛朝著門口,聽見腳步聲就要看一眼。

  她走過去,把布包解開給他看了一眼,又趕緊系好,錢還得拿去交,她可捨不得在這時候弄丟一張。

  「我哥他們湊了五百塊,做完手術還能留些養傷的錢,你安心住下,旁的等你好些了咱倆再說。」

  羅二哥看見那包錢里夾著好些毛票,想問她挨了多少家的門才借來,又怕問得她心裡難過,半晌只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

  辦妥住院的手續,手術也排上了,羅二嫂守在外頭,聽見大夫出來說做得順當,提了一路的心才落下來。丈夫往後還是站不起來,可有一夜她趴在床沿睡著了,一覺醒來,窗外都亮了,床上的人也安安穩穩地睡著,他已經許久沒能這樣歇上一夜了。

  那五百塊是幾個哥哥向人借來的,他們說日後由他們去還,她還是找了張紙,把到帳的錢和交進醫院的數都記了下來。等男人能出院,兩口子住在哪兒還得商量,這筆錢是誰替他們借來的,她卻得記牢。

  縣城另一頭,農具廠也買好了去羊城的票,副廠長特意跑到陸家,把開車的時辰同楚棠溪說了兩遍,怕她一忙起來,臨走還要趕著找東西。

  陸母幫著把幾件換洗衣裳放進提包,見楚棠溪桌上還攤著廠里抄來的條款,便伸手摸了摸茶缸,水涼透了,她也沒顧上喝一口。

  「棠溪,家裡的事有我和你爹呢,你出了門按時吃飯,別一看見帳本,就連水也忘了喝。」

  楚棠溪笑著接過來,低頭喝了幾口,才把那幾頁紙收進包。楚母聽說他們要走,果然一早就煮了一兜雞蛋送來,怕天冷了不好入口,還拿塊乾淨布裹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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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景川出門時要接提包,楚棠溪便將雞蛋也塞給了他,叫他等上了車再分,省得眼下叫陸建國瞧見,又得問熬了一晚上幫嫂子削鉛筆,到底能換幾個。

  陸建國在裡屋聽見自己的名字,探出頭來,說筆一共削了三支,都壓在包底下,他還等著嫂子到了羊城,用那支削得最齊的給他寫信呢。

  到了車站,副廠長已經在等了,布包一直抱在懷裡,裡頭裝的全是到羊城要用的單據,他怕擠丟了,連上車扶把手都只肯騰出一隻手。

  等車開穩,他又將袋子打開,抽出一張抄得最滿的紙,低聲問楚棠溪,廠里照著外文單子上的數撥了款,到了地方會不會還差一截。

  楚棠溪讓他把原件找出來,挨著看了幾行,才指給他看,原先廠里抄下來的那筆費用已經算在總價里,底下另列一行,是怕收貨的人看不明白這錢花在了哪裡。


  副廠長拿著紙看了半天,才說回去得叫財務先把多留的那筆錢記清楚,省得東西還沒拉回來,倒先把同一筆花銷算了兩回。

  等副廠長把單子收起來,楚棠溪又從包里摸出本舊算術書,拿建國削的鉛筆在紙上算起來。陸景川問她怎麼出門還帶課本,她把那道題抄下來,說往後有機會還想去念書,趁眼下擠得出工夫,先把從前落下的功課補一補。

  火車到羊城時,幾個人坐得腰都僵了,副廠長卻惦記著先去問貨,連招待所的鋪蓋都沒展開,便抱著單子去打聽那批機器放在什麼地方。

  楚棠溪同他約好第二天一道過去,等人一走,才回頭看陸景川,他一路上沒提那樁公事,她也忍住沒問,眼下人已經到了羊城,他倒先讓她去吃飯。

  「你先顧廠里的事,等騰出手再來找我,我這兒有幾張單子,得你坐下來慢慢看。」

  楚棠溪聽到單子兩個字,想起自己在家時還胡亂猜過部隊是不是有帳讓她看,眼下竟猜對了一半,想問究竟是什麼單子,見他已經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飯盒,便也跟著出了門。

  次日她陪副廠長去看機器,對方遞來厚厚一疊紙,副廠長先翻到寫價錢的那頁,拉著她問,有沒有算上路上得用的錢。

  楚棠溪把隨貨來的條款同廠里的付款單一張張對過,又請經手的人把還沒辦妥的手續說清楚,等把要繳的費用另記下來,才問能不能先見一眼貨。

  那人說貨還在庫里,帶他們過去認了地方,幾口大木箱排成一列,副廠長隔著板條看見裡面的機座,眉頭總算舒展開來,說廠里的人要是也在這兒,怕是恨不得今兒就把它們抬回去。

  楚棠溪見他還捨不得走,便陪他把木箱上的號一一記了下來,等臨發運再對一遍。她也惦記劉大奎交來的那張紙,犁鏵一欄讓他拿筆圈了兩回,機器早些送到,三隊來年翻地時興許就不用守在地頭等著借犁了。

  要辦的手續還得等,副廠長便留下來同對方商量發運的日子,楚棠溪幫他把第二天要帶的幾張紙揀出來,自己先回招待所去找陸景川。

  陸景川果然在等她,桌上放著一個舊紙袋,等她坐下,他才將裡面兩張已經泛黃的運單取了出來。

  「縣運輸隊幾年前經手過一批貨,這是縣裡找到的舊單子,另一張是羊城這邊留下的,你替我看看,兩邊說的是同一批貨嗎?」

  楚棠溪把兩張紙併到一處,先看日期,差了一天,再看經手人的簽字,也各不相同,唯獨運單左下角那個編號一字不差,連末尾手寫補上的那個字都一樣。

  她將兩張紙細細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不對,縣裡的單子寫著原路退回,羊城這一張簽收的卻是另一家單位,她抬頭問陸景川,退回去的那一頭,有沒有人見過貨。


  陸景川搖了搖頭,說帳上記著收了,究竟收進去了什麼,幾處留下來的說法都對不上,前頭又有一筆運費照常結了出去,查到這裡,才想著找她來看。

  楚棠溪沒急著往下猜,只問他還能不能找到那幾筆結帳用的紙,紙上寫了貨退回去,總得有人簽字經手,她想看看,給運費簽字的人和記貨的人究竟是不是同一個。

  屋裡的燈有些暗,運單背面的字又透了過來,楚棠溪把紙拿近了些,從頭再看了一遍。陸景川也沒催她,等她把兩張紙分別翻過去,才從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帳冊,放到她手邊。

  「有人借著這幾張單子倒賣軍需物資,我這回到羊城,就是為了查那批貨最後落到了誰手裡。」

  楚棠溪握著鉛筆的手頓了一下,她早知道陸景川在查軍需物資,卻一直不知道這件事還牽到了羊城,書里幾句話就帶過去的事,如今攤在她面前,每一張紙上的字都得有人看清楚。

  她低下頭翻開帳冊,指尖停在頭一頁最下邊那個數上,片刻後,又把寫著退貨的那張運單拉近了些。

  「景川,你把前後兩個月的帳也找來,這筆運費進過帳,可前頭還有一筆,換了個名目,連零頭都跟它一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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