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我跟你走

  羅二哥抬起眼,先看見了坐在凳子上一聲不吭的父親,再看見站得離床遠遠的妹妹,他原以為聽見大夫說這輩子站不起來,心裡就夠難受的了,誰知到這會兒,竟覺得那幾句話還沒有自家人說的話扎心。

  這些日子在家,他白天疼得直喘氣,到了夜裡還是睡不著,有時怕吵醒孩子,實在熬不住了,就把臉朝里偏一偏,悶著聲等那陣疼過去。

  每回聽見聲音摸黑過來的,只有他媳婦,她有一晚困得坐在床邊都能打盹,他才一動,她卻立刻就醒了,連鞋都沒穿好,便伸手來扶他。

  隔壁有時也還亮著燈,他聽得見爹娘翻箱子的響動,有幾回想喊他們一聲,又想起爹早就把話說了,拿過那一百塊,往後的事得他們兩口子自己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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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他聽了也沒同爹爭,可他記得清楚,自己當初護著妹妹時,壓根沒來得及算那幾十塊錢值不值得,就把人擋到了身後。

  今天媳婦為他跪在妹妹面前,求的也就剩一件事,往後少疼那麼一點,妹妹卻連頭都沒回。他還想過這是不是自家人怕錢拿出去收不回來,可媳婦都說了是借,也沒見誰再多問她一句。

  羅二哥眼裡含著淚,朝媳婦點了點頭,聲音起先很輕,後面幾個字,卻叫屋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往後就是餓死冷死,我也不回羅家了。」

  羅有福猛地抬起頭,羅薇薇也愣住了,方才讓她鬆手的時候,她只想著把自己的袖子抽回來,哪裡想到二哥真能說出從此不回家的話。

  羅母走到推床邊,伸手要去捉兒子的手,見他把手往衣裳底下縮,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老二,你是我一手帶大的,連自己的家都不回了,你怎麼能對娘說出這種話來?」

  羅二哥望著她,眼角的淚已經淌到了鬢邊,他沒求她擦,開口時,連聲音都冷了下來。

  「難道只許你們不要我,我就不能不要羅家嗎?」

  羅母嘴唇顫了幾下,眼睛下意識去找羅有福,想讓他再說兩句,羅有福卻坐在那兒沒有動,好一會兒才扶著凳子邊站起來。

  羅二嫂把推床往自己身邊挪了挪,請他們回去,話已經說清了,往後誰也用不著再來看,老二是死是活,都同他們羅家沒關係。

  羅母還捨不得走,手在鐵欄上搭了搭,想起兒子剛才把手縮起來的樣子,終究沒敢再去碰他,跟在羅有福後頭出了門。

  到了門外,羅母還慢了兩步,她想起從前這個兒子出趟遠門,臨走都要進屋跟她說一聲,今天就在幾步遠的地方躺著,她卻連一句叫他別怕都說不出口。


  屋裡安靜下來,羅二嫂才發現自己方才急得連病歷都沒收,幾張單子還攤在桌上,她把手放上去,紙角抖了幾下,才叫她慢慢捋平。

  大夫說的話她記得清楚,做了手術,老二的疼能減輕些,還能坐起來,光憑這兩樣,就值得她再去求一回人。她把病歷一併收進布兜,手術費那張單子留在最上面,好叫哥哥們問起來時,自己能說得清。

  她請護士幫著照看一會兒,又俯身跟男人說,自己得回趟娘家,等她回來,錢的事就再商量。

  羅二哥知道她說是商量,去的這一趟少不得還要向人開口,他想勸她別去,見她把那隻布兜重新綁在腕上,囑咐的話便改成了路上慢一些。

  羅二嫂趕到娘家,連門檻都沒邁穩,她大哥伸手扶了她一把,問她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她原想著進門把話好好說清楚,才說到手術要三百塊,眼淚又止不住了。

  她大哥讓她先坐下喝口水,聽說大夫講做了手術能少受些疼,往後還有指望坐起來,便問那三百塊交進去以後,還得用多少錢。

  羅二嫂搖搖頭,說後頭養傷的錢沒法一下算清楚,她如今只想先叫人能做手術,餘下的等她騰出手,再慢慢去掙。

  她幾個哥哥聽完,湊在門口低聲商量了一會兒,一個想起去年借過錢給他的老夥計,轉身便去找人,另兩個也各自往熟識的人家去了,說能借多少先借多少,回頭再一起算。

  羅二嫂坐不住,隔一會兒就走到院門口望望,她想過哥哥們一時湊不出來,自己還得再去求人,也想過天黑前要是回不了醫院,老二會不會等急了。

  天將擦黑,最後一個哥哥也回來了,進屋便從懷裡掏出一疊零票,說原先去的那戶人家也為孩子看病花了錢,他又繞去別處問了兩家,好在總算借到了一些。

  兄弟幾個把各自借回來的錢一併攤在桌上,有一沓里全是五毛一塊的票子,她大哥耐著性子一張張數過,又讓旁邊的人過了一遍,湊起來整整五百塊。

  羅二嫂聽見這個數,愣了愣,趕緊說手術只要三百,剩下的能退給人家的就先退了,總不能叫幾個哥哥為她欠下這麼多。

  「你先拿去給他做手術,人下了手術台還得接著養,眼下多帶一點在手裡,總好過等著用的時候再來回跑。」

  她大哥把錢壓平,用一塊布包好,直接塞到了她手裡,問她還認不認得回醫院的近路,天已經晚了,自己送她過去。

  羅二嫂捧著那包錢,嘴唇動了兩下才說出一句謝謝,她想起自己在醫院跪了那麼久,什麼也沒求來,這會兒幾個哥哥連句幾時還錢都沒問,已經在門口等著送她走了。

  她把布包往懷裡收緊了些,趕緊跟著大哥出門,老二還在等她回話,她這回終於能告訴他,做手術的錢湊齊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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