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就當我借的
「這趟多虧了你和啟剛,你二哥要是能叫省里的大夫看好,嫂子也記你一份情。」
她說完就進去給男人穿那件早早找出來的厚衣裳,探進袖子去夠他的手時,心裡還想著,等看過了大夫,說不準下回進城,他就能自己把這隻袖子穿進去了。
羅二哥見她忙了半天,低聲問這回去要交多少診費,羅二嫂沒趕著說多少,只把衣領往上拽了拽,叮囑他進了城,有哪處疼得厲害,就當著大夫的面說出來,別像在家一樣總忍著。
到了縣醫院,人抬上推床,羅二嫂跟進診室,把脫下來的厚衣裳搭在男人腿上,聽見專家讓她把從前的病歷拿出來,趕緊將抱在懷裡的布兜解開,照著先後,把那些單子一張張遞過去。
專家看過舊片子,又仔細做了一遍檢查,坐回桌邊時,先問羅二哥當初受了傷,在縣裡住過多久,後來還有沒有到省里去看。
羅二嫂說沒去過,見專家擱下筆,心裡不知怎麼就慌了,趕緊問他,老二這兩條腿還有沒有治好的指望。
「傷拖到如今,最要緊的治療時機已經過了,再做手術,也沒法讓他重新站起來了。」
羅二嫂兩手還按在布兜上,聽完半天沒動,來之前她想過許多事,連治好了要給男人做雙新鞋都想過,唯獨沒想過,大夫會這麼幹脆地告訴她,一個人往後再也站不起來了。
羅二哥就在旁邊躺著,她不敢回頭看他的臉,只盯著桌邊那道磨白了的漆,過了好一會兒,才問大夫,眼下還能怎麼辦。
專家把能做的手術說給羅家幾個人聽,照他的意思,手術做了,可以減輕羅二哥受的痛苦,等後頭養好了,能坐起來用輪椅,往後日常也能方便一些,至於做不做,讓家裡人先商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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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二哥半天沒開口,直到專家問他聽明白了沒有,他才點了下頭,手卻還搭在蓋著腿的那件厚衣裳上。他從前穿著它照樣能下地,如今想把它從腳上掀開,都要等旁人伸手。
羅二嫂聽著聽著,忽然想起楚棠溪她爹摔傷的時候,聽說人連挪都挪不得,陸景川硬是想辦法把省里的專家請到縣醫院,給老人把手術做了。
自家男人那時還能送去省里,哪怕多借些錢,多跑幾趟路,早一點讓專家看過,說不準如今已經能站起來了。
那會兒家裡誰提去省里,話說到最後都繞不開要花多少錢,羅薇薇手裡明明有錢,最該拿出來的時候,卻是一分也捨不得拿,眼睜睜看著親哥哥一天一天躺到了今天。
羅二嫂越想越恨,猛地轉過頭去看羅薇薇,恨不得衝上去揪住她問問,她把錢揣得那麼緊,這些日子夜裡到底是怎麼睡著的。
可推床上的羅二哥輕輕動了一下,她聽見男人忍著疼吸氣的聲音,又趕緊伸手按住他身上滑下來的衣裳,連那句到了嘴邊的話都顧不上說了。
羅有福問清價錢,才知道光是手術就要三百塊,後頭還有康復要花的錢,加在一起究竟得多少,眼下誰也說不準。
他低頭坐在凳子上,許久都沒吭聲,羅母在旁邊幾次看他,想等他拿主意,等來的卻是他慢慢搖了搖頭。
「家裡實在拿不出這許多錢,光這三百塊手術費,咱們就湊不齊。」
羅二嫂聽見這話,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男人都疼成這樣了,難道還要照原樣抬回去,往後疼起來,仍舊讓他咬著牙等那一陣過去?
她看了看公婆,知道從他們嘴裡再問不出別的話,轉過身,一把攥住羅薇薇的袖子,膝蓋一彎便跪了下去。
「薇薇,嫂子求你了,這錢就當是我借的,往後我慢慢還你,哪怕只叫你二哥能坐起來,也好過讓他天天這麼疼啊。」
羅薇薇知道嫂子為什麼只來求她,自己從前攢下的那點錢,二嫂雖沒見過,心裡也能估個大概,可她如今沒了工作,等跟著啟剛去了部隊,手裡要是再沒點錢,遇上什麼事都得去求鄭家。
羅薇薇的袖子被她攥得緊緊的,抽了一下沒抽開,羅母在邊上喊了聲薇薇,她也沒應,只把臉轉到一邊,聲音硬了下來。
「二嫂,你鬆手吧,我實在沒有這麼多錢。」羅二嫂抓著那截袖子等了半晌,等來的還是一句沒錢,她慢慢鬆開手,羅薇薇的袖口已叫她攥出了一道深褶。
羅薇薇去黑市那陣掙了多少錢,旁人不清楚,她卻聽自家男人說起過,有一回回來得晚,男人連鞋上的泥都沒顧上蹭,就坐在床邊跟她算,說小妹手裡過的那筆錢,比他們種上幾年地掙的都多。
具體多少,她沒親眼數過,可那段日子掙來的錢,一筆一筆都去了哪裡,老二多少跟她講過一些,羅薇薇手裡有沒有餘錢,她怎麼會一點數也沒有。
三百塊錢是多,真要幾家一塊兒想辦法,哪怕有錢的拿一點,手頭緊的出去借一點,總不至於連先把人留下治傷都辦不到。
可她在這裡跪了這麼久,羅有福說拿不出,羅薇薇連臉都轉開了,旁邊站著的又都是老二的骨肉親人,她抬頭把人看了一遍,心裡那點指望也就沒了。
她拿袖口把眼淚擦乾,扶著推床的鐵欄站起來,膝蓋有些發麻,她站穩了才開口。
「從今往後,老二的事用不著你們管了,他跟你們羅家也再沒關係。」
羅薇薇原以為她還要接著哭求,已經想好了,任她再說什麼,自己都不能答應,誰知她剛站起來,出口的竟是這麼一句。
羅二嫂沒再看她,轉過身將男人腿上的厚衣裳往上拉了拉,低下頭問他。
「老二,往後咱倆離開羅家,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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