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換下來的車牌
楚棠溪把課本按科目分好,將那兩張手抄的紙夾回去,才發現陸景川還站在桌邊。
「找這些書花了多少錢?你先告訴我,省得往後人家問起來,我連該謝誰都不知道。」
「書是跟人換的,家裡那幾本舊雜誌拿過去,人家也肯。」陸景川看著她,「抄的那兩頁不用算錢。」
楚棠溪抬起頭,見他神色認真,忍不住笑了,「那我先欠著,等考上了,請你到縣裡的國營飯店吃一頓。」
陸景川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出去。
剛才進院時,母親已經把羅薇薇來過的事告訴他了,還特意叮囑,棠溪面上沒露出來,心裡難免會多想,讓他好好說幾句。
楚棠溪見他欲言又止,大概也猜到了,伸手將桌上的報名回執往裡挪了挪。
「娘跟你說了羅薇薇的事吧?她往後再來,你讓她把心思用在自己的考試上,我這裡用不著她操心。」
陸景川看著她,過了片刻才道:「縣裡要是問起,你照實說就是。」
「我已經照實填了,你還讓我說什麼?」楚棠溪將回執遞給他,「孫組長替我交的表,今天拿回來的。人家讓我去領准考證,我就安心準備考試,哪有工夫整天琢磨她說的話。」
陸景川接過那張紙,目光在日期上停了一下,才放回她手邊。
她低頭翻開書,見他仍看著自己,便又笑道:「你若真擔心,就幫我把這張桌子修一修,寫字的時候晃得厲害,我墊了兩回紙也沒用。」
陸景川蹲下去看了看,第二天她起床時,桌腳已經修好了,壓在底下的碎紙也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她坐下來寫了幾個字,筆尖落得穩,嘴角便跟著彎了起來。
下班回來,陸建國捧著一本舊帳本堵在門口,見她下了自行車,趕緊跟著往院裡走。
「嫂子,你給我看看,這裡我算了三回,合起來還差一塊二,帳上的人莫非少記了一筆?」
楚棠溪接過來,翻了兩頁,指著其中一行讓他再看。
「這筆買肥皂的錢,人家還賒著,你把沒付出去的錢也算進去了,手裡的現錢當然對不上。」
陸建國撓了撓頭,拿鉛筆在旁邊工工整整地記了下來,又問領布的時候該怎麼記。
楚棠溪看他肯學,便讓他搬張凳子坐下,拿上回家裡做口袋的數目舉例。
「領回多少布先記清楚,做好的口袋送出去,讓廠里驗過,收條拿回來再對一遍。你不能聽人家說收了多少,就把自己記的數劃掉,總得看看差在哪裡。」
陸建國聽得仔細,寫完又把本子推過來給她看,末了還壓低聲音問,以後廠里有活,能不能讓他跟著去送一回。
「等有了消息,我帶你去。」楚棠溪把本子還給他,「到了地方多看看人家怎麼驗收,回來就不用樣樣都問我了。」
陸建國高興得把本子往懷裡一收,吃過晚飯便主動洗了碗,連陸母叫他歇一歇都沒聽。
楚棠溪在屋裡看題,聽著外頭的動靜,倒覺得縣城的事可以慢慢安排起來了。
她手頭還得做公社的帳,回家又要準備考試,往後真接到廠里的活,也不能件件都往自己身上攬。
建國願意學,趁著眼下教會他,自己走開幾天,家裡照樣能把事情辦好。
陸景川回來時,見弟弟坐在灶房門口看帳本,問過幾句,便朝亮著燈的屋子看了一眼。
她先前在院裡算的那些帳,他也聽見過,如今連建國都知道領了活該怎樣安排。
縣城離這裡有多遠她早問過了,真到了搬走的時候,恐怕用不了幾日就能收拾妥當。
他想著母親讓自己好好說幾句的話,到底只替她把虛掩的窗關嚴了。
他沒有進去,只交代陸建國,自己還要出去一趟,讓他記得把院門閂好。
白天在修理廠,他已經見過糧站的那輛車。
車頭拆著,發動機吊在一旁,老師傅說這兩天配件到了才能裝,前後已經停了一個多月。
陸景川繞到車尾時,目光便落在了兩顆光禿禿的螺絲上。
車頭的牌子也沒了。
他問了一句,老師傅只說糧站的人前幾天來過,拿走時跟廠里打了招呼,自己忙著修車,沒管他們拿去做什麼。
兩次送貨都趕在這輛車修理的時候,借車的說法也有了,偏偏車牌還少了一塊。
陸景川當時便核過送修登記上的號碼,出來後又托人確認,曹慶生今晚要替運輸隊送一趟東西。
縣城這邊的事得盯住,家裡也不能連個話都不留。
他回去交代過,借了熟人的自行車,趕到運輸隊外頭時,天已經黑透了。
門口亮著一盞燈,曹慶生正從裡頭出來,手裡拎著飯盒,跟看門的人說笑了兩句,便沿著牆根往東走。
陸景川隔著一段路跟上,見他繞過前面的街口,進了路邊一家賣吃食的小店。
陳向東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碗麵,看見曹慶生進來,趕緊把筷子放下了。
店門沒關嚴,陸景川在斜對面停住腳,借著廊下的暗處看過去。
曹慶生坐下說了什麼,陳向東臉上露出幾分遲疑,隨後便被他瞪了一眼。
兩個人沒坐多久,陳向東連碗裡的湯都沒喝,起身跟著走了。
他們一路往城外去,過了最後一排住戶,才拐進一條土路。那邊有座停工的磚窯,陸景川先前來過,記得窯後頭還有一片能藏東西的空地。
他把自行車放進路旁的樹叢,沿著溝邊繞過去,剛靠近窯牆,便聽見陳向東的聲音。
「曹師傅,今天這趟跑完,欠你的錢能不能再緩些日子?我如今手裡實在拿不出來,你又知道我家裡的情形。」
「先把活幹了,回去再說這些。」曹慶生將一件東西塞過去,「快些裝上,到了路口別亂說話,問你就說跟車幫忙的。」
陸景川從牆角看過去,一輛卡車停在空地上,車廂蒙著篷布,邊沿的繩子已經繫緊了。
陳向東蹲在車後,拿著扳手擰了幾下,忽然罵了一聲,像是螺絲滑了牙。
曹慶生等得不耐煩,拿手電照過去,又催他快一點。
燈光掃過的那一瞬,陸景川看清了他手裡的東西。
那是一塊卸下來的車牌,號碼與白天在修理廠見過的一樣,陳向東正把它裝到這輛車上。
靠著車輪還放著一塊舊牌,陳向東裝好後頭的便撿起來,繞到車頭又換了一回。他將卸下來的兩塊牌子用舊衣服裹好,塞進了駕駛室座位底下,看那動作已十分熟練。
曹慶生把手電移開,陳向東擰緊最後一顆螺絲,站起來往車廂里看了一眼。
「這裡頭到底裝的什麼?你總得讓我心裡有個數,萬一路上有人問,我也好答得上來。」
「你就記著糧站的車送糧,別給我添亂。」曹慶生推著他往前走,聲音壓低了些,「欠的錢還想不想緩了?」
陳向東果然閉了嘴,繞過車頭爬上去,車門隨即被重重帶上。
陸景川藏在窯牆後,等發動機響起來,才緩緩退回溝里。
糧站的車還停在修理廠,掛著它車牌的這輛卡車,已經載著一車貨往縣城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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