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這張單子不能換

  陳向東回到縣裡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在運輸隊門口轉了兩圈，見曹師傅從院裡出來，趕緊迎了上去，擠出笑來。

  「曹師傅，您今天讓我捎的那筆錢，能不能先借我幾天？我手頭實在周轉不開，等弄到了錢，准給您補上。」

  曹師傅將車鑰匙往兜里一塞，臉色當即沉了下來，「那錢明早就得交出去，你拿去做什麼了？」

  陳向東只好把陸景川帶自己去還錢的事情說了，提起楚棠溪，氣得咬牙。

  曹師傅聽得不耐煩，「你自己在外頭欠的帳，憑什麼拿我讓你捎的錢去還？你連這點事都辦不明白，我以後還怎麼叫你幫忙？」

  陳向東連聲賠著好話，心裡卻也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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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替人跑腿，掙的那點錢只夠平日花銷，這筆虧空，讓他一晚上到哪裡湊？

  曹師傅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道：「你明早能不能跟我去趟白石大隊？有一批麻袋要送過去，還得把之前發錯的那些拉回來。」

  陳向東趕緊應了，眼巴巴地等他說那筆錢的事。

  「錢我先替你墊上，明天到了大隊，少說那些亂七八糟的，把東西搬好，叫你遞什麼單子，你就遞什麼單子。」

  陳向東鬆了口氣，連忙答應下來，腰也跟著彎了幾分。

  曹慶生卻沒有立刻讓他走，又叫他寫了一張借條，把錢數記得清清楚楚。

  陳向東看著紙上的字，心裡那點輕鬆也沒了。

  前腳才把欠楚棠溪的帳還清，後腳又在別人手裡按了手印，這回連活兒都得聽人安排。

  第二天，楚棠溪剛坐下，劉會計又來了。

  他臉上比昨天鬆快了些，進門便說供銷社終於給了回話，那兩回發貨時，倉庫把舊麻袋混進了新貨里，如今已經找出來了。

  「說是今天給我們補上，讓人把壞的拉回去。楚會計，你看能不能跟我去瞧瞧，驗明白了，也省得往後再扯皮。」

  孫組長聽了，便讓楚棠溪跟著走一趟，原來的單據留在公社，另把兩回的數目抄給她帶著。

  楚棠溪騎著自行車，跟劉會計一前一後到了白石大隊。

  倉庫外頭已經停了一輛貨車，幾個村民正幫著卸東西，剛放下的一捆麻袋旁邊，站著的恰好就是陳向東。

  陳向東也瞧見了她，手裡的繩頭一下便鬆了。

  楚棠溪把車支好，先看了看那些新麻袋，又抬頭看向他，「你今天倒來得早，昨天剛把錢還了，今天就到這裡幫忙了？」

  陳向東臉上有些掛不住，生硬地說道：「曹師傅叫我過來搭把手，你怎麼也來了？」

  劉會計已經領著人走了過來，笑著給雙方介紹，說這是公社的楚會計，今天特意過來看看補貨的事。

  曹師傅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聽了這話，目光在楚棠溪臉上停了停。

  「供銷社那邊弄錯了，我們也跟著多跑一趟，今天把東西換好，往後就清楚了。」

  他說著，便從口袋裡拿出兩張紙，遞給了劉會計。

  楚棠溪原本正彎腰看麻袋，聽見翻紙的聲音，便直起身來。

  那兩張紙上，收貨的數目分別寫著二百條和三百條，落款的日期卻都還是原來送貨的日子。

  劉會計看著有些遲疑，曹師傅便往他手裡遞筆。

  「舊麻袋拉回去，新麻袋給你們補齊，這兩回的東西都夠數了。你在這兒簽了名，先前那兩張拿給我，回頭我交回去，省得帳上一直掛著。」

  楚棠溪將那兩張紙拿過來，重新遞還給他。

  「今天補的另寫一張，日期照今天填，前頭那兩回的收貨單得留下。你回去要交帳，拿補貨的回單也一樣。」

  劉會計原本也覺得換過來省事，聽她這麼一說，才想起昨天留在公社的那張說明，上頭還記著收到的是舊麻袋，自己的名字也簽在後頭。

  如今再寫一張收齊新貨的單子，日期還填從前，兩張紙放到一處，這前後的話可就對不上了。

  曹師傅臉上的笑淡了些，「楚會計，東西都補回來了，帳上還留著那幾筆損耗，回頭看著也不好看。」

  「補回來多少就記多少，損耗有了去處，帳上自然能對清楚。」

  楚棠溪將自己帶來的本子打開，讓劉會計去叫當時驗貨的人過來，又請村民把新麻袋解開，當著大家的面點數。

  上一回剩下六十條，這一回剩下四十條，兩批舊麻袋都還在倉里，堆在靠牆的位置。

  驗貨的村民拿出來給她看，袋底磨得發薄，邊角也有反覆縫補過的痕跡，果然都用過許多時候了。

  「這就是當時留下的，怕摻在一起弄不清，隊長讓我們分開擱著，誰也沒拿出去用。」

  楚棠溪把兩邊的數記下，又看了看補來的新貨，確認沒有缺漏，才讓劉會計寫收貨的單子。

  曹師傅站在旁邊抽菸，一根煙抽完，又從煙盒裡拿出一根，見劉會計仍照著今天的日子寫，伸手便想拿過去看看。

  楚棠溪先將紙按在桌上，指了指下頭空著的地方，「新貨點過了，舊的也都交還給你，這裡得請你留個名字，回頭咱們各存一張。」

  曹師傅看著她，半晌才接過筆，寫下了曹慶生三個字。

  他寫完便叫陳向東搬東西，轉身往車邊走，連先前那兩張收貨單，也揉進了口袋裡。

  劉會計見狀，心裡有些不安，等他走遠了，才低聲問楚棠溪，先前的單子有哪裡不妥，怎麼還得重新寫一遍。

  楚棠溪將留給大隊的那張單子遞過去，「您今天收了一百條，簽字也就簽這一百條，前頭收到的那些另有原單，咱們按實際收的記，總不會少了誰的東西。」

  劉會計聽了這話，心裡才踏實了些，小心地把單子夾回本子裡。

  陳向東搬著麻袋從旁邊過去，聽見這一句，忍不住扭頭看了楚棠溪一眼。

  他早上在車上聽曹慶生說過，今天來換兩張單子，劉會計要是不放心，便讓他看清補來的新麻袋，東西齊了，自然就好說話。

  誰知道公社還來了個人，如今東西搬完，舊單子卻一張也沒拿回去。

  曹慶生已經在車邊催他，陳向東不敢耽擱，最後幾捆搬上車，連手上的灰都沒拍，便上了車。

  楚棠溪收好自己的本子，目送著貨車開遠，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新麻袋有地方補了，舊麻袋也全拉了回去，這件事從帳上看，已經能結清了。

  可對方肯多跑一趟，補上一百條新貨，卻連收貨日期都等不得按今天寫，非要將兩回舊單一併收走。

  她回到公社，先將兩回送貨的日子抄了下來，又把今天的經過寫在旁邊，一併拿給孫組長看。

  而貨車剛出白石大隊，曹慶生便問起了她的名字。

  「剛才那個楚會計，就是你昨天還錢的那個女人？」

  陳向東點了點頭，正要數落幾句，曹慶生已經將菸頭扔到了車外。

  「你找個機會問問她，把原來那兩張單子拿回來，那筆借款我就不找你要了。」

  陳向東看著他，嘴邊的話一下便咽了回去。

  他昨天才在陸家受了一肚子氣，如今又得去求楚棠溪，那兩張單子，怎麼就能抵上四百多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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