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顧彥禮病危

  裴卿衍自然看懂了父親的眼神,他垂下眼,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撫過,而後開口:「回陛下。此為宣州澄心堂紙。以楮皮為料,紙質細膩,色如卵白,質地綿韌。因工序繁複,每年只產兩批,一批三月,一批八月。三月產的紙因春日濕氣未散,紙面略泛青;八月產的紙因秋日乾燥,紙面更白更密,墨跡落紙不易洇散。」

  說罷,他指尖在紙角一處極淡的泛白處輕輕一點,那裡被茶水浸染過,卻仍透出底下原本細膩的白。

  「此紙雖經染舊,紙紋卻仍是今年八月所產的那一批。」

  殿中靜了一息。

  裴之煥默默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後,便目視前方,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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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自己輸了。

  就聽右相虞大人道:「陛下,臣記得,邊城一帶所用的紙,大多是附近郡縣所產的竹紙與麻紙,價廉物美,軍中百姓都夠用了。而宣州澄心堂紙價格昂貴,邊城少有流通。即便有商人販運,八月產的這批紙從宣州發出,路途遙遠,最快也要十月底方能抵達邊城。」

  可方才李大夫說,是在邊城之戰前,救下的那北戎人。

  邊城之戰,是十月十九。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殿中有人驚呼:「也就是說,邊城在戰敗之前,都還未曾有這種紙?那……那這信豈不是偽造的?!」

  李大夫卻還是那一副正義凌然的模樣,「陛下!草民沒有撒謊!草民確實在山中救了一個北戎人!那信和信物都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草民句句屬實,沒有偽造!求陛下明鑑!」

  說罷,他重重磕頭在地。

  可就算他此刻磕出了血也沒用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沉沉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喜怒:「朕也看出來了,鎮遠侯所呈令牌,方為虎衛軍真物。」

  一句話落下,給這場風波畫上了句號。

  顧彥昭的罪名,在這一刻,終於被洗清了。

  沈晚檸跪在殿中,只覺得心口處有什麼東西在不斷撕咬,尖叫,恨不得破膛而出。

  而顧彥禮跪在她身旁,垂著眼,面色格外平靜。

  像是早已料到這場鬧劇的答案,半點都不覺得意外。

  皇帝擺了擺手,殿前侍衛上前,將李大夫架起,直到被拖出大殿,他還在口口聲聲喊著:草民句句屬實……

  御座之上,皇帝的聲音似是染著些許疲憊。

  「顧彥昭通敵之罪,查無實據,就此作罷。但邊城戰敗一事,仍需繼續查明。」


  大理寺卿與鄭尚書齊齊拱手稱是。

  「退朝。」

  群臣躬身行禮,山呼萬歲。

  卻不想皇帝又來了一句,「鎮遠侯留下。」

  沈晚檸一怔,下意識地朝著顧彥禮看去。

  就見顧彥禮雖臉色蒼白虛弱,但神色卻極為平靜,不太像有事的樣子。

  她有些不放心,卻也不得不離開。

  於是,撐著地面慢慢站起身來,只是跪得太久,膝蓋又麻又疼,站到一半便差點就又摔回了地上。

  顧彥禮眼角瞥見了那抹身影的踉蹌,雙手微微蜷縮起,忍住了攙扶的衝動。

  好在皇帝擺了手,命內侍上前,扶著沈晚檸站起,一點一點往外去。

  出太陽了。

  沈晚檸剛步出大殿,就被陽光刺得眯了眼。

  連日大雪,天空皆是灰白之色。

  眼下,卻出了一輪大太陽,照得宮牆上的積雪泛著刺目的白光。

  天空藍得乾乾淨淨,一絲雲也沒有,像是一整塊洗過的玉。

  沈晚檸站在殿門前,仰頭看著那片久違的藍,深深吸了一口氣。

  顧彥昭,你看,出太陽了。

  ……

  大殿裡,只剩下顧彥禮和皇帝兩個人。

  殿中安靜極了,地龍里的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襯得滿殿空曠。

  皇帝將手中那兩枚令牌拿起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忽然朝顧彥禮面前一丟。

  兩枚令牌「哐當」兩聲落在金磚上,滾了幾滾,停在顧彥禮膝前。

  「說吧。」皇帝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幾分威嚇:「怎麼回事。」

  顧彥禮垂眸看著膝前那兩枚令牌,咳了好幾聲,才啞聲開口。

  「回陛下。兩枚都是真的。」

  皇帝眯了眯眼。

  「咳咳咳……虎衛軍信物,一直都有兩枚。一枚在兄長身上,一枚……在臣身上。咳咳……兩枚令牌由太祖皇帝當年與顧家太祖聯手製成,一陰一陽,紋路相合。咳咳咳……」

  他一邊說,一邊咳。

  末了,連呼吸都好似費力了起來。

  皇帝皺了皺眉,眼神朝著內侍一撇,示意他去倒杯水。

  而後才問:「兩枚都是真的,你也敢讓朕認?」

  多少帶著些怒氣。


  顧彥禮又咳了兩聲,方才慢慢道:「臣知道,陛下不會讓顧家蒙冤。」

  皇帝真是被氣笑了。

  指了指顧彥禮的鼻子,「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那朕若說李大夫那枚才是真的,你待如何?倘若方才你那嫂嫂沒有瞧出信有問題,難不成你就想憑一句『陛下不會讓顧家蒙冤』,來保全顧家滿門?!」

  顧彥禮伏在地上,咳了好一陣,方才喘著氣道:「不是。」

  他抬起頭來,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血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厲害。

  「臣找到了那三個失蹤的守糧倉士兵。兩人已被滅口,但還有一人還活著。咳咳咳……臣的人正押送他進京,也能……咳咳……也能證明兄長清白。」

  皇帝盯著他,氣得手指都在發顫。

  「你!」他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重重吐出一口氣,咬牙道,「你們顧家人,真是都不怕死!」

  話音落下,顧彥禮沒有回應,只一聲接著一聲的咳嗽起來,越來越急,越來越凶。

  像是要把肺腑都從喉嚨里咳出來一般。

  皇帝皺了皺眉,朝身旁內侍擺了擺手。

  內侍忙端了杯溫水過去,蹲下身,送到顧彥禮嘴邊。

  顧彥禮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可水剛咽下去,便猛地偏過頭。

  「噗」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了內侍一臉一身。

  內侍嚇得尖叫一聲,跌坐在地上。

  皇帝也猛地站起了身來。

  就見顧彥禮的身子晃了晃,而後像是被抽去了最後一根支撐的骨頭,直直地朝前栽了下去。

  「顧彥禮!」皇帝驚呼,「快!傳御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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