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五體投地
當天傍晚。
三輛拉得滿滿當當的大軲轆馬車,頂著風雪,吱呀吱呀地開進了哈工大的校門。
五千斤紅皮大紅薯、兩千斤精選紅高粱、三大車冬儲白菜,還有整整半扇凍得硬邦邦的大肥豬肉!
馬車兩邊插著向陽公社的大紅旗,上頭寫著歪歪扭扭的大字:感謝哈工大師生抗旱救災,工業反哺農業!
全校再一次徹底沸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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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樓里餓得走不動路的學生全跑了出來,圍著大車歡呼雀躍。
後勤王主任帶著幾個掌勺師傅跑出來,看著那半扇白花花的大肥豬肉,激動得老花鏡都掉在了地上。
「肉!是肉啊!今晚全校喝豬肉燉粉條!」
王栓柱端著飯盒站在人群里,看著從馬車上下來的周繼業,當場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哭得泣不成聲。
吳文清和李大牛被同班同學高高拋上了天。
孫浩然站在馬車旁,扶了扶眼鏡,看著自己滿是油污和黑灰的雙手,嘴角生平第一次露出了自豪的笑意。
然而。
在全校師生震耳欲聾的狂歡聲中,周繼業靠在馬車車轅上,從兜里摸出半根壓扁的旱菸點燃。
紅薯燉豬肉的香味,在哈工大上空整整飄了三天。
全校師生看周繼業這幫人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叫一個五體投地。
肚子裡有了油水,浮腫病就開始消退。
王栓柱去郵電局給河南老家寄了糧票,回來後死活要在周繼業床頭磕個頭,被李大牛像拎小雞一樣拎回了屋。
但這件事的影響,遠不止幾車白菜和半扇豬肉那麼簡單。
就在這個月。
黑龍江省工業廳聯合教育廳,正在搞全省高校「教育結合生產」工科成果評比。
本來這種評比,各個學校都是拿實驗室里那些寫得花團錦簇的論文去湊數。
戚大年和後勤王主任一拍即合。
論文算個屁。
他們直接把哈重廠軍代表簽發的感謝信,加上向陽公社那面大紅旗,連帶兩份詳盡的排故數據報告,直接拍到了省評比委員會的桌子上。
省里的領導一看這材料,眼珠子都亮了。
一個是卡了大半年的軍工絕密生產線。
一個是救了兩千畝冬小麥命的大型排灌泵。
全是被幾個大一新生用土辦法給盤活的。
這特麼才是實打實的工學結合樣板!
這才是上面最想看到的典型!
不到三天。
省里的紅頭嘉獎令就直接砸到了哈工大校黨委的辦公桌上。
全省高校工科成果評比,特等獎!
紅紙黑字,點名表彰哈工大重機系「周繼業課外攻關小組」。
整個黑龍江省的高校圈子,全震動了。
省工業廳的副廳長親自拍了板,要帶隊下基層,指名道姓要見見這個從東北屯子裡蹦出來的神仙大一新生。
星期五上午。
三輛掛著省委和工業廳牌照的黑色小吉普,碾著厚厚的積雪,開進了哈工大主幹道。
大禮堂再次被塞得滿滿當當。
這一次,齊守義連主席台的邊都沒摸著,只能黑著臉坐在台下乾瞪眼。
戚大年和陳副書記滿面紅光,腰板挺得筆直。
副廳長拿著話筒,唾沫星子橫飛地講了一通教育結合生產的政策。
最後,他大手一揮,拔高了調門。
「下面,有請我們這次立下大功的青年標兵,周繼業同學!上台給大家傳授經驗!」
全場掌聲雷動,震得房樑上的灰直往下掉。
所有人都以為,周繼業這回要出盡風頭了。
結果。
周繼業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機油印子,慢慢吞吞往台上走。
沒拿講稿,也沒穿什么正裝,依然是那件破著洞的舊棉襖。
他走到台中間,壓根沒去接副廳長遞過來的麥克風。
他轉過身,衝著台下第一排招了招手。
「大牛,文清,馬衛東,孫浩然,還有哈重廠的趙鐵柱師傅。別擱底下縮著了,都上來。」
台底下上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向了第一排。
李大牛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傻笑著站了起來。
吳文清嚇得直哆嗦,死死捏著衣角不敢動。
馬衛東推了推厚底眼鏡,深吸了一口氣。
孫浩然冷著臉,把打著補丁的翻毛皮襖領子一豎,大步邁了上去。
趙鐵柱這個兩百來斤的八級工,也夾在幾個學生裡頭,搓著滿是老繭的大手,侷促地上了台。
周繼業一把奪過副廳長手裡的麥克風,直接塞進了吳文清的懷裡。
「這活兒不是我一個人幹的。」
「我是個粗人,就會掄錘子看火色。那些公差模型和溫度曲線,全是吳文清一筆一筆算出來的。」
「文清,今天這報告你來念,把你算的帳給大家盤盤。」
吳文清咽了口唾沫,看著台下烏壓壓的人群,腿肚子直打轉。
「我……我念?」
周繼業眼睛一瞪。
「廢話!除了你,誰懂那些正態分布怎麼畫的!念!」
吳文清被這一聲吼嚇得一激靈,硬著頭皮攤開了手裡的筆記本。
起初聲音還打著顫。
但講著講著,講到了他最熟悉的數字和圖表,吳文清的腰杆不自覺地挺直了,聲音越來越大。
連副廳長都聽得連連點頭,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
講完一段,周繼業又把麥克風塞給了孫浩然。
孫大少爺依然是那副六親不認的死樣子。
「蘇聯一九五三年產排灌泵,泵體發生灰口鑄鐵冷脆現象。」
「這種高碳結構在零下二十度的應力極限,按照西德材料學理論,屬於極度不可逆破壞。」
他把那些晦澀的洋理論,結合著那口破水泵的實際情況,掰開了揉碎了講得清清楚楚。
以前大家都嫌他裝逼。
現在聽起來,這特麼就叫真正的專業!
緊接著,馬衛東講了怎麼跨過系裡跑後勤、搞政策協調。
李大牛和趙鐵柱就差脫光膀子,在台上生動比劃怎麼拿二十磅大錘硬砸熟鐵抱箍了。
這幫人。
以前互相看不順眼。
一個是泥腿子,一個是資本家少爺,一個是官迷,一個是悶葫蘆,外加一個外廠的老師傅。
現在,站在台上,嚴絲合縫地咬在了一起。
像是一台精密又粗暴的重型拖拉機,轟隆隆地碾壓著所有的不可能。
秦克勤坐在台下第一排,雙手依然攏在袖子裡。
老頭子看著台上那個退到一旁、把聚光燈全讓給兄弟們的周繼業。
他嘴角慢慢咧開了一條縫,極其細微地點了點頭。
這小子,終於學會怎麼當個領頭羊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