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頂個卵用!

  公社書記老趙是個六十歲的老莊稼漢,頭上裹著一條髒兮兮的白羊肚毛巾,手裡攥著個旱菸袋,正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老旱菸。

  一見車斗里跳下來幾個滿臉稚氣的毛頭小子,老趙書記眼皮都沒抬一下,從鼻孔里哼了一聲。

  「農機站的老劉頭就派你們這幾個穿呢子大衣的洋學生來對付俺們?回去吧回去吧,大冷天的別在這兒受罪了。」

  「那水泵是老毛子留下來的怪胎,拖拉機也是喝油不拉屎的銅疙瘩,農機站的八級師傅拿錘子敲了三天都沒聽出個響動來,你們幾個拿筆桿子的能頂個卵用!」

  李大牛當場就想上去理論,周繼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從卡車斗里跳下來,走到老趙書記跟前。

  「趙書記,不看文憑看療效。機器在那邊棚子裡趴著也是生鏽,地里的冬小麥旱死了開春全得翻耕。我們今天來,不吃公社一粒米,不住公社一間暖房,就在機器棚子裡干。」

  「兩天之內,水泵要是抽不出水,拖拉機要是犁不動地,我們拍屁股走人,半毛錢東西不要。」

  「要是機器轉了,水灌進地里了,咱們按市農機站的合同辦事,五千斤紅薯、兩千斤高粱,一斤都不能少。」

  老趙書記抬起混濁的眼睛,盯著周繼業那雙長滿了凍瘡和老繭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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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像是個坐辦公室動嘴皮子的學生,手上的老繭比地里刨食的壯勞力還厚。

  老趙吐了一口濃痰在雪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行。醜話說在前頭,公社窮,沒大魚大肉招待。工具在破棚子裡,成不成看你們自己的本事,要是敢把俺們的機器砸壞了螺絲,我開拖拉機去你們學校告狀!」

  公社的水泵房與其說是房子,不如說是用幾根爛木頭和包穀稈子搭起來的窩棚。

  北風從四面八方的縫隙里灌進來,裡面的溫度跟外頭零下二十多度沒任何區別。

  一台笨重巨大的蘇制離心式大型抽水泵像個死鐵疙瘩一樣趴在水泥基座上,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白霜和冰凌。

  旁邊的水渠已經封凍,進水管路深深插在冰層底下。

  不遠處的大棚下,兩台國產鐵牛拖拉機渾身糊滿了黑油泥,履帶陷在凍土裡半尺深,連手搖啟動杆都拔不出來。

  孫浩然走上前,用手電筒照了照水泵銘牌,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這是蘇聯一九五三年產的十二寸大口徑低揚程排灌泵。這種泵用的是老式巴氏合金滑動軸承,對同軸度要求極高。」

  「你看進水管與泵體的法蘭連接處,已經出現了兩道裂紋,很明顯是地基沉降加上低溫凍脹造成的硬性斷裂。而且裡面的葉輪肯定已經打壞了,沒有備件,怎麼修?」


  周繼業沒有說話,脫掉厚重的棉手套,直接伸手去摸水泵的聯軸器。

  剛碰上去,手掌上的皮就被零下二十多度的生鐵死死粘住。

  周繼業猛地一咬牙,一把撕開,掌心當場掉了一小塊皮,滲出幾點殷紅的血珠子,瞬間又被凍成了血渣。

  「大牛,生火!去公社柴火堆抱兩捆干麥秸稈和乾柴過來,先把這鐵疙瘩上的冰給化了!」

  「文清,拿噴燈烘烤地腳螺栓!」

  「浩然,去把拖拉機的噴油嘴拆下來,看看到底堵成了什麼鬼樣!」

  幾個人立刻在棚子裡忙活開來。

  麥秸稈被點燃,濃黑的煙霧瞬間充斥了整個窩棚,嗆得吳文清眼淚鼻涕直流。

  李大牛拿著大號扳手去擰鏽死的法蘭螺栓,整個人憋得臉紅脖子粗,大吼一聲,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咔擦!」

  一聲清脆的脆響在棚子裡炸開。

  所有人心裡都是咯噔一下。

  不是螺栓鬆了,而是整根鑄鐵法蘭的耳朵,被大扳手硬生生別斷了一截!

  生鐵在極寒天氣下變得脆如玻璃,根本經不起蠻力的硬擰!

  李大牛看著手裡斷裂的鐵塊,整個人當場僵在了原地,臉色煞白。

  「繼業……俺……俺真沒使死勁啊!這破鐵怎麼跟麻花一樣脆?俺是不是把機器徹底弄廢了?」

  還沒等周繼業開口,窩棚外頭就傳來了公社社員的腳步聲。

  幾個巡邏的民兵端著套筒槍站在門口,看著冒煙的窩棚和斷掉的鐵塊,扯著嗓子大喊。

  「不好了!城裡來的洋學生把水泵給砸斷了!快叫趙書記過來!」

  眨眼工夫,十幾個拿著鐵鍬、糞叉的社員把窩棚圍得水泄不通。

  老趙書記黑著臉大步走進來,手裡的大菸袋鍋子指著斷裂的法蘭耳朵,氣得鬍子亂顫。

  「周繼業!這就是你說的技術?這就是你們哈工大的能耐?!法蘭耳朵斷了,水泵密封全毀了,開機就是噴水!你們修不好機器,還倒貼著毀俺們的家當!」

  「我看你們今天誰也別想走,全給我押到公社大隊部去!」

  吳文清嚇得退到了牆角,馬衛東急得滿頭大汗想要掏介紹信解釋,被幾個粗魯的民兵一把推開。

  孫浩然推了推眼鏡,看著斷裂的截面,語氣里滿是絕望。

  「灰口鑄鐵冷脆現象。這種鑄鐵含碳量高,在零下二十度以下衝擊韌性幾乎為零。周繼業,在沒有移動電焊機、沒有鑄鐵特種焊條的農村,冷焊和熱焊都根本無法實施。按照工程力學,這個泵體已經徹底喪失了修復價值。」


  絕境。

  天寒地凍,工具落後,材料匱乏,甚至連機器底座都崩斷了。

  外頭是群情激憤的農民,裡頭是凍得發紫的雙手和癱瘓的機器。

  這就是五十年代中國大地的殘酷現實。

  沒有圖紙上的理想狀態,沒有蘇聯教材里的溫室車間,只有最劣質的鐵、最嚴酷的寒冬,和一雙雙嗷嗷待哺的眼睛。

  周繼業抹了一把掌心的血跡。

  老天爺這是又在抽他嘴巴子,提醒他:工業不僅是車床上的精度,更是泥地里的生存法則!

  他猛地抬起頭,一把奪過李大牛手裡的大號管鉗,眼神冷得像刀鋒。

  「趙書記,鄉親們,把手裡的傢伙什放下。法蘭斷了,我給你們接上;水泵漏水,我用泥巴給你們封住!」

  「今天要是引不出松花江的水,我周繼業脫了棉襖在你們公社大院跪三天賠罪!大牛,文清,把門堵上,誰也別進來礙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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