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哪來的餘糧?
周繼業腦子裡飛快盤算著哈爾濱周邊的地圖。
前兩天他去哈重廠的時候,路過城郊的向陽公社。
那裡的田地連著松花江的一條支流,按理說背靠水源不該缺糧。
可周繼業在路邊看得真切,那片大隊的地凍得裂開了一條條大縫,麥苗旱得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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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幾百號勞力頂著零下二十多度的白毛風,拿著鐵鍬挑著扁擔,一擔一擔從老遠的冰窟窿里挑水澆地。
一打聽才知道,公社半年前通過農機站搞來了一台老掉牙的蘇聯抽水機,還有兩台輪式小拖拉機。
結果老毛子撤走之後,抽水機的主軸軸承當場燒死,水泵葉輪磨禿,管路裂了三道大口子,徹底趴窩在地頭搭的破棚子裡。
兩台拖拉機的柴油機油嘴堵塞,連杆瓦抱死,扔在場院裡當雞窩使了大半年。
社員們不會修,農機站的技工嫌路遠天冷不愛來,公社只能靠人力硬扛。
人力澆地能澆幾畝?
冬天儲不上水,冬小麥全得乾死在土裡,春耕也得跟著瞎火。
地里沒有產出,公社社員自己都喝稀湯,哪來的餘糧?
周繼業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工業是農業的親爹。
在機械癱瘓的地方,哪怕用最低級的技術去給他們通個經絡,能換回來的都是救命的實物!
周繼業掉頭就往系辦公樓走。
系辦里,煤爐子生得挺旺。
齊守義剛寫完思想整改總結,正翹著二郎腿在喝茉莉花茶。
一看見周繼業推門進來,齊守義的臉當場拉了下來,茶缸子往桌上一擱。
「周繼業,大會的處分是黨委給你免了,但這不代表你可以在系裡橫著走。馬上就要期末統考了,你不去自習室複習,跑我辦公室來幹什麼?」
周繼業拉開桌前的木椅子坐下,開門見山。
「齊書記,城郊向陽公社有一台大型農用抽水泵和兩台東方紅拖拉機趴窩了半年,地里大旱澆不上水。我打算帶課外攻關小組下去,幫他們把機器修好,順便幫他們改兩套水渠的分流閘閥。」
齊守義眼珠子一瞪,手裡的鋼筆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荒唐!簡直是不可救藥!」
「哈重廠的事剛消停幾天,你那尾巴又翹起來了?去公社修拖拉機?你是哈工大重型機械系的學生,不是縣農機修造廠的赤腳機修匠!」
「學生的天職是研究國家尖端重大工業項目!萬噸水壓機、大型軋鋼機,這才是你們該琢磨的東西!跑到農村去給農民掏下水管、修爛水泵,成何體統!不務正業,丟盡了我們工科大學生的臉!」
周繼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萬噸水壓機能吃嗎?大型軋鋼機能讓王栓柱的腿消腫嗎?齊書記,公社答應了,只要機器能抽水,給他們保住兩千畝冬灌田,公社按支農政策,給咱們學校調撥五千斤紅薯、兩千斤高粱,外加三車冬儲大白菜。批文需要系裡蓋章開個介紹信。」
齊守義冷哼了一聲,身子往後一仰。
「想都別想!這介紹信我絕對不批!我看你就是投機倒把上了癮,滿腦子都是撈糧食的資本主義流毒!你要是敢私自出校,這次不用校黨委開會,我直接按曠課滿三十個學時上報教務處,取消你的考試資格!」
周繼業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廢話。
「齊書記,茶挺香的,你慢慢喝。」
出了系辦大樓,周繼業直接拐進了學生宿舍樓。
馬衛東正在屋裡拿著鐵皮飯盒啃凍苞米餅子,被周繼業一把薅住了脖領子。
「老馬,別啃了,幹活。」
馬衛東嚇得差點把苞米渣子卡在嗓子眼裡,咳得驚天動地。
「繼業,又……又幹啥啊?齊書記剛才在樓道里還瞪我呢!」
周繼業從兜里摸出半截鉛筆,遞給馬衛東一張白紙。
「齊守義路走窄了,咱們不跟他玩。你是重機系的團支書,校團委和校農林支農辦公室那邊有你的關係。你拿著上次哈重廠送來的聯合表彰通報複印件,直接去校辦找後勤王主任和校團委林書記。就說咱們響應毛主席號召,組織團員青年下鄉技術支農,重點排查市郊農機站無法解決的死機、廢機。」
馬衛東推了推眼鏡,心裡直犯嘀咕。
「這……這能行嗎?繞過系裡,齊書記知道了不得生撕了我?」
周繼業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
「後勤王主任昨晚還在為全校斷菜愁得掉頭髮。你只要跟他說,這趟出去能帶回五千斤紅薯和三車白菜,他能親自拿公章給你蓋在大印上。市農機站那邊更簡單,他們年底考核指標壓在頭上,壞機器修不好正愁挨處分呢,有哈工大的大學生頂雷,他們求之不得。出了事,我周繼業頂在前頭,記大過也是我的,你立的是團支部的功勞。」
馬衛東咬了咬牙,把剩下的苞米餅子往桌上一塞。
「行!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老子今天就豁出去了!」
不到一個下午。
一張蓋著哈爾濱工業大學團委、後勤處總務科,以及哈爾濱市郊區農機推廣站三個大紅公章的聯合技術支援介紹信,熱氣騰騰地拍在了周繼業手裡。
齊守義在系辦聽說這事的時候,氣得把剛沏好的高碎茉莉花直接倒進了痰盂里,指著天罵馬衛東是個吃裡扒外的滑頭。
但這封信跳過了系一級,走的是校級後勤自救和農機站聯合項目,他在行政程序上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一輛農機站派來的老式嘎斯卡車,突突突冒著嗆人的藍煙,停在哈工大二道門外。
周繼業帶著他的攻關小隊全員集結。
李大牛扛著兩柄巨大的管鉗和大錘,吳文清懷裡緊緊抱著測繪本和千分尺。
孫浩然破天荒地穿上了一件打著補丁的翻毛短皮襖,雖然臉色依然冷冰冰的,但兜里塞著他的德文柴油機維修圖紙,手裡拎著一盒自製的螺紋規。
一行五人跳上漏風的車斗,卡車顛簸著衝進了漫天風雪中。
向陽公社位於哈爾濱東郊,四周全是白茫茫的荒原。
到了公社大院,雪已經下得看不清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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