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還沒把你敲醒嗎?

  「光會耍牛脾氣,光覺得自己占著理就橫衝直撞,你連一個班組都攏不住,將來怎麼帶得動成千上萬人的大廠?!萬噸級軋鋼機的殼體你還動不動了?剛才自製鏜杆崩斷的滋味好受嗎?差點削掉你半個腦袋的鐵片子,還沒把你敲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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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老頭這番話,沒有在大會上講,卻比齊守義的所有大帽子都重。

  周繼業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秦克勤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半句廢話,轉身跟著陳副書記走出了禮堂。

  風波就這麼過去了。

  當天晚上,七號宿舍樓里熱鬧得像過年。

  哈重廠送來的大白菜和土豆燉在食堂的大鐵鍋里,全樓的學生端著飯盒來回串門。

  李大牛在屋裡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軍代表拍桌子的架勢,吳文清趴在桌上借著燭光抄寫著表彰文件。

  甚至連孫浩然都從上鋪下來了,端著熱騰騰的苞米碴子粥,小口小口地喝著,臉上終於多了一絲血色。

  唯獨周繼業,一個人坐在背風的窗戶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劣質旱菸。

  屋裡很吵,但他腦子裡卻異常空曠。

  他抬手摸了摸臉頰上那道粗糙的傷疤。

  腦海深處的工業資料庫依然靜靜懸浮著,裡面記錄著後世無數驚艷的工具機藍圖、材料配方、高精度伺服系統。

  只要他想,隨時能調閱出跨越幾十年的尖端理論。

  可那又怎麼樣?

  在沒有重型工業母機的現實里,他連一個下垂撓度都解決不了,自製鏜杆當場崩斷,三十噸的鑄鋼大件差點直接報廢。

  而在現實的人情世故和組織體制面前,他的技術甚至不能保全他自己。

  要是沒有秦克勤在背後托底,沒有哈重廠副廠長和軍代表出於自身利益的力保,齊守義一張薄薄的紙,就能讓他所有的抱負胎死腹中。

  周繼業在心裡狠狠自嘲地笑了一聲。

  自己終究還是帶著前世那種輕浮的優越感,把五十年代的中國工業想得太簡單了。

  這不是在電腦前畫幾張圖紙,也不是在流水線上當個甩手掌柜。

  這是一個螺絲釘都要工人拿手銼挫出來、每一噸鋼都要用命去省的荒蠻年代。

  想要在這個年代立足,光當個手藝高超的修車匠不行,光當個橫衝直撞的愣頭青更不行。

  你得懂物理,得懂材料,得在最爛的設備上玩出奇蹟;但你更得懂人心,得懂組織,得學會怎麼借力打力,怎麼把成果變成所有人都無法拒絕的政治資本。


  這一跟頭摔得疼,但也徹底把他腦子裡那點飄飄然的傲氣摔了個粉碎。

  哈爾濱的冬風一刮起來,就跟刮刀子沒什麼兩樣。

  七號宿舍樓走廊盡頭的水房,水龍頭全凍成了大冰坨子,學生們早上刷牙得端著茶缸子去鍋爐房排隊接熱水。

  雖然哈重廠拉來的那幾車白菜土豆解了燃眉之急,但這年頭的肚子就像個無底洞,全校幾千張嘴,這點東西扔進去,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幾天。

  困難期還沒過去。

  甚至可以說,最難熬的關口才剛剛開始。

  早自習還沒打鈴,二班宿舍那邊就傳來了哭聲。

  周繼業剛把棉鞋套上,李大牛就風風火火從門外撞了進來。

  「繼業,壞菜了!二班的王栓柱捲鋪蓋要跑!」

  周繼業眉頭一皺。

  「跑哪去?」

  李大牛抹了一把鼻涕,喘著粗氣。

  「回河南老家!昨兒晚上他剛收到家裡的電報,家裡連草根都吃絕了,他老娘餓昏在炕上,兩個妹妹天天在村頭啃樹皮。栓柱那腿腫得跟冬瓜似的,按一下一個深坑半天彈不起來,他覺著自己留在哈爾濱也是等死,想退學回去給家裡掙工分分糧。」

  周繼業二話沒說,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破棉襖就往外沖。

  學校大門口,積雪沒過了腳脖子。

  王栓柱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單布棉褲,背著個破麻袋捲成的鋪蓋卷,正低著頭一瘸一拐往校門外挪。

  那張臉蠟黃乾瘦,眼眶凹得像兩個黑洞,兩隻腳腫得連棉鞋後跟都踩不進去,只能趿拉著。

  「王栓柱!站住!」

  周繼業從後頭兩步攆上去,一把揪住了麻袋卷的麻繩。

  王栓柱身子一晃,差點栽在雪堆里,回頭看見是周繼業,眼淚當場就崩了出來。

  「周繼業,你撒手,你讓我回去吧!我家裡真斷頓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娘餓死啊!我在這兒念書頂個屁用,天天算那些受力分析能變出糧食來嗎?我連自己都快餓死了,我得回去刨食吃!」

  周繼業手上一較勁,硬生生把那個輕飄飄的麻袋從王栓柱肩膀上拽了下來。

  「你回河南拿什麼刨食?靠你這一雙按下去冒黃水的浮腫腿?還是靠你這張除了啃窩頭連工分都掙不滿的嘴?你們老家現在連雪都沒得化,你回去了也就是給家裡多添一口等死的人,路上坐兩天的悶罐車,沒準半道上就凍硬了被扔下車皮!」

  王栓柱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抱著腦袋嚎啕大哭。


  「那我也不能在這兒乾耗著啊!我娘沒糧,我心裡疼啊!」

  周繼業蹲下身子,從自己貼身的棉襖兜里掏出一個油紙包。

  裡面是他這半個月省下來的一半飯票,還有幾張皺巴巴的面額一兩的全國通用糧票。

  周繼業把油紙包死死塞進王栓柱冰涼的手心裡。

  「這是十五斤飯票。你拿著,今天中午就去郵電局,換成僑匯糧票或者原糧包裹給你娘寄回去。系裡的困難補助申請我已經找輔導員領了,表格我替你填,字我替你簽,上面批不下來我找學校領導拍桌子。你給我老老實實滾回宿舍去躺著,把腿墊高了消腫。哈工大考進來不容易,死也得死在圖紙前頭,當逃兵算什麼本事!」

  王栓柱捏著熱乎乎的油紙包,抽抽搭搭地看著周繼業。

  李大牛在旁邊也吸了吸鼻子,伸手把王栓柱從雪地里提溜起來,扛起地上的破麻袋。

  「走走走,栓柱,跟俺回屋去。繼業說了有辦法,那就肯定有辦法。再不濟,俺中午那半個窩頭也分你一半!」

  看著李大牛把人架回宿舍,周繼業站在校門口的大風裡,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光靠學校這點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口糧,根本就是飲鴆止渴。

  哈重廠能支援一次,絕不可能天天當冤大頭。

  要想活下去,要想讓身邊的兄弟不被餓死退學,就得自己去找糧食的源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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