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你處理誰？

  大門猛地彈在牆壁上，震得上面的石灰撲簌簌往下落。

  全場所有人都把脖子扭了過去。

  齊守義手裡那份紅頭文件停在半空，臉色當場沉了下來。

  站在門外的不是周繼業，也不是拎著扳手來砸場的趙鐵柱。

  走在最前面的，是哈工大黨委副書記，身後跟著滿頭大汗的哈重廠廠長，還有兩個腰裡別著牛皮公文包的軍代表。

  秦克勤慢吞吞地跟在最後頭，兩隻手縮在棉袍子袖口裡，嘴裡哈著白氣，臉色平靜得像是一口枯井。

  整個大禮堂里一千多號人，瞬間連咳嗽聲都沒了。

  齊守義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容，兩步從講台上跨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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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書記，您怎麼親自過來了？系裡正在開思想教育大會，正準備嚴肅處理幾個目無紀律的苗頭。」

  領頭的陳副書記連眼皮都沒抬，甚至沒接齊守義遞過來的茶缸子。

  他走到講台桌前，把手裡一疊厚厚的文件直接摔在齊守義的胸口上。

  「你處理誰？你打算把誰打成白專典型？」

  齊守義被那疊沉甸甸的材料砸得退了半步，手忙腳亂地接住。

  最上面的，是哈爾濱重型機器廠黨委、軍管會生產協調部聯合蓋著大紅鋼印的緊急公函。

  哈重廠的廠長往前邁了一步，指著齊守義的鼻子，連客套話都省了。

  「齊書記，你們重機系好大的官威啊！我們廠為了這批坦克承重軸承的滾子，整條線趴窩了整整七個月！上個月軍區裝備部派人天天堵在我辦公室門口拍桌子，說交不上貨就撤我的職！」

  「你們這幾個學生進廠前，合格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一，每天白白糟蹋幾千斤特種合金鋼！周繼業帶著人進廠三天，改料筐、調溫控，硬生生把合格率拉到了百分之九十三！上萬個成品已經裝箱拉往前線部隊了！」

  「這就是你嘴裡的白專道路？這就是你嘴裡的破壞生產紀律？你要是覺得這是破壞，你帶著你們系辦的人去給我把機器再關了試試看！」

  哈重廠廠長這番話聲如洪鐘，在大禮堂房樑上震得嗡嗡響。

  台下上千名學生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只知道攻關小組換回了糧食和煤炭，誰也沒想到，背後頂著的居然是前線軍工的生死線。

  齊守義腦門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他結結巴巴地翻開手裡的材料。

  「劉廠長，這……這不能混為一談啊。學生出去幹活，私自接受大批物資，這在紀律上……」

  旁邊那位一直沒說話的軍代表冷笑了一聲。

  「物資？齊書記，你看看材料第二頁！那是我們軍管會直接特批的軍民共建專項調撥指標！兩車白菜、兩車土豆、十噸煤、兩千斤原糧，所有出庫單據上都有我的簽字！上面清清楚楚寫著，這批物資全部歸入哈工大總務處統一調配，改善一線教學師生的營養不良！周繼業那個小組的五個學生，從頭到尾連一根爛菜葉子都沒往自己私囊里揣！人家不要獎金，不要提拔，全換成了全校師生嘴裡的熱湯！到了你嘴裡，就成了資本主義物質刺激？你齊守義是不是頓頓吃得太飽了，覺得全校的浮腫病都是裝出來的？！」

  軍代表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火藥味。

  齊守義兩腿發軟，拿著文件的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他怎麼也沒想到，秦克勤和哈重廠居然連夜跑通了軍管會和工業局的層級，直接把這事給定成了國家特批的工學結合試點。

  陳副書記轉過身，冷冷看著齊守義。

  「齊守義同志，黨委剛剛開過碰頭會。教育必須與生產勞動相結合，這是中央定下的方針！周繼業他們把課堂搬進車間，用理論解決國家的卡脖子難題，這是我們哈工大的驕傲！校黨委決定，立即撤銷系總支的所有錯誤處分草案，對攻關小組進行全校通報表彰！至於你這個系總支書記，思想僵化，脫離生產實際，坐在辦公室里搞關門主義，散會後到黨委組織部做深刻檢討！」

  全場死寂了足足三秒。

  緊接著，坐在前排的李大牛猛地跳了起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吼聲。

  全系上千名學生跟著轟的一下鼓起掌來。

  掌聲雷動，把屋頂上的雪沫子都震得亂掉。

  吳文清扯著袖子抹眼淚，馬衛東坐在椅子上長長鬆了口氣，臉色紅一陣白一陣。

  齊守義低著頭，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灰溜溜地順著講台側門溜了出去。

  然而，在滿場的歡呼聲中，秦克勤老頭子卻沒有笑。

  他雙手攏在袖子裡，穿過喧鬧的人群，走到了一直站在禮堂最後排的周繼業面前。

  周繼業雙手插在破棉襖兜里，倚在門框邊上。

  他臉上那道被崩飛的車刀劃出來的血痕已經結了硬痂，眼神雖然平靜，但下巴依然微微抬著，帶著一股死裡逃生的戾氣。

  秦克勤抬頭看了看他，眼神里沒有讚許，只有冷意。

  「覺得自己贏了？心裡很痛快是吧？」

  周繼業咧嘴笑了笑。

  「事實說話，公道自在人心。秦老，這趟水雖渾，但理在咱們這邊。」

  秦克勤從鼻孔里哼了一聲，抬手就在周繼業的腦門上狠狠鑿了一個爆栗子。

  老頭子手勁極大，周繼業被打得腦門一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秦克勤收回手，臉色沉得嚇人。

  「渾帳東西！你以為今天保住你的是你的道理？是你的技術？保住你的是哈重廠急著交貨的軍代表！保住你的是老子這張老臉在工業局連夜跑斷了腿！」

  「要是沒有這面軍工的盾牌頂在前頭，今天那份留校察看的處分蓋在你的檔案上，你這輩子就徹底爛在泥里了！」

  周繼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秦克勤往前逼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句話都像生鐵一樣砸在他胸口上。

  「我承認你腦子活，手也硬，能把車床磨削的死結解開。但在工廠里，在體制里，技術永遠只是工具！你今天跟系書記拍桌子，明天是不是打算去跟工業部、跟中央領導拍桌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