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可行性為零

  剛嘗到一點甜頭的攻關小組,很快就迎頭撞上了一堵銅牆鐵壁。

  十二月初,哈爾濱的氣溫直接跌破了零下二十度。

  哈重廠的軸承線雖然順了,但一重廠那邊送來的那個大傢伙,卻成了一個誰也碰不得的閻王。

  那就是秦克勤之前拍在周繼業胸口上的那張圖紙:萬噸級軋鋼機主減速箱殼體。

  這東西是個長寬超過四米的巨型鑄鋼件,重量接近三十噸。

  原本是老毛子專家負責主持精加工,結果老毛子撤走時,把核心的加工工藝參數全給帶走了,留下一個半拉子工程。

  殼體在吊裝和自然時效的過程中發生了嚴重扭曲變形。

  四個主軸孔的軸心線嚴重不同心,最大的偏差達到了整整一點二毫米。

  更要命的是,整個東北工業區,根本找不到那麼大的鏜床來重新修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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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重廠把這個殼體拉到了哈工大校辦重機試驗車間,名義上是聯合攻關,實際上就是死馬當活馬醫。

  車間裡寒氣逼人,呼出一口氣就能結成冰碴子。

  那個黑乎乎的巨型鋼鐵怪物趴在車間中央,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周繼業帶著小組圍著殼體轉了整整兩天。

  孫浩然趴在冰冷的鋼板上,用自製的長測杆一點一點測量變形量,手指凍得通紅生瘡。

  吳文清拿著算盤,算得指關節都在發抖。

  「繼業哥,不行啊。」

  孫浩然從殼體底下爬出來,滿臉機油,嘴唇發紫。

  「按照材料力學的彈性極限計算,這個殼體的鑄造殘餘應力已經釋放完了。箱體壁厚不均勻,最厚的地方有一百五十毫米,最薄的只有六十毫米。如果我們強行在內部加支撐頂壓,整個殼體會在微米級上持續蠕變。我們根本沒有足夠大的退火爐來做整體去應力。」

  孫浩然把厚厚一疊計算草稿拍在鐵板上。

  「蘇聯人原本打算用深冷處理配合移動式大型臥式鏜床進行原位加工。但咱們既沒有液氮,也沒有移動鏜床。純靠手工和咱們車間這兩台破工具機,數學模型上根本算不通,理論可行性為零。」

  孫浩然的話像一盆冰水,直接潑在眾人頭上。

  周繼業盯著那個龐然大物,眉頭皺成了一個死結。

  腦子裡的工業系統再次啟動。

  然而,眼前的全息藍圖上,閃爍的全是一片刺眼的猩紅警報。


  「檢測到超大型不規則構件變形……現有工業母機精度不足……缺少重型加工裝備……無法生成常規工藝方案!」

  系統給出的提示乾脆利落:建議回爐重熔。

  回爐重熔?

  放屁!

  這三十噸特種低合金鑄鋼,是鞍鋼連夜開爐特批澆鑄出來的,光是煉鋼和鑄造就耗費了國家幾十萬的資金。

  現在物資這麼匱乏,哪有材料和焦炭給他們重新煉一爐?

  要是回爐,這個萬噸軋鋼機項目至少要推遲兩年,前線急需的裝甲鋼板就得全線停產!

  周繼業骨子裡的牛脾氣上來了。

  「不能回爐,回爐就是當逃兵。洋鬼子能幹,咱們就得干。」

  周繼業拿著鐵錘,在殼體上狠狠敲了一下,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工具機不夠大,咱們就用螞蟻啃骨頭!大牛,去把車間裡所有能用的小型動力頭全拆下來,咱們在殼體上自己搭工具機!」

  周繼業決定用土法上馬。

  在變形的軸孔兩端,用型鋼現場焊接導向支撐架,把小型電動機和減速箱掛在上面,做成自製的自走式鏜孔裝置。

  這套方案很大膽,甚至稱得上瘋狂。

  孫浩然立刻提出了反對。

  「不行!周繼業你瘋了!自走式鏜杆伸展超過三米,剛性根本不夠!在切削力作用下,鏜杆會產生自激振動,鏜出來的孔絕對會變成橢圓,而且表面粗糙度會爛得像蜂窩煤!」

  周繼業紅著眼反駁。

  「剛性不夠就加外輔助支撐!軸承用滑動銅瓦,一邊切一邊拿千分表校準!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

  在周繼業的堅持下,攻關小組連續熬了三個通宵。

  李大牛扛著幾百斤重的型鋼在嚴寒中焊接,手背被飛濺的焊渣燙得全是水泡。

  馬衛東跑前跑後協調車間的用電和吊車。

  孫浩然雖然反對,但依然咬著牙,在旁邊幫著校正自製鏜杆的水平度。

  第四天上午。

  自製裝置焊接完畢。

  電動機通電,發出刺耳的轟鳴聲。

  長達三米半的特製鏜杆開始緩緩旋轉,高碳鋼刀頭一點一點切入變形的軸孔內壁。

  火花飛濺,金屬碎屑被切削出來。

  周繼業死死盯著千分表的指針。

  一開始,指針還在公差範圍內微弱跳動。


  然而,切削進行了不到十分鐘,最致命的問題爆發了。

  隨著切削行程向中心推進,細長的鏜杆在重力作用下發生了肉眼難辨的下垂撓度。

  刀尖接觸工件的阻力瞬間加大。

  「吱——!」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尖嘯劃破車間。

  鏜杆開始劇烈震顫,帶動整個自製支撐架瘋狂抖動。

  周繼業暗叫不好,伸手就去拉電閘。

  晚了。

  只聽得「崩」的一聲巨響,高硬度合金刀頭承受不住巨大的交變應力,當場斷裂崩飛!

  崩斷的金屬碎片擦著周繼業的臉頰飛過去,在水泥牆上砸出一個深坑。

  而鏜杆由於反作用力猛地彈跳,鋒利的斷口在主減速箱殼體的軸孔內壁上,狠狠犁出了一道深達兩毫米的劃痕!

  整個車間瞬間陷入了死寂。

  只有電動機空轉的嗚嗚聲。

  所有人呆呆地看著那個被毀掉的軸孔。

  完了。

  原本只是變形,現在內壁被啃壞了一塊,尺寸直接超差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李大牛手裡的扳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吳文清嚇得一屁股坐在雪水裡,渾身發抖。

  孫浩然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眼睛,嘴角泛起一絲慘笑,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失敗了。

  徹頭徹尾的失敗。

  周繼業站在原地,臉頰上被劃出了一道血痕,鮮血順著下巴滴在冰冷的鑄鋼殼體上。

  他第一次感受到腦海中那個跨時代系統的局限。

  在沒有基礎工業實力、沒有大型成套裝備支撐的真空里,任何脫離實際的盲目硬上,換來的都只有災難性的後果。

  狂妄,是要付出代價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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