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放屁!
車間裡冷得像個大冰窖。
自製鏜杆崩斷的半截鐵疙瘩還插在水泥牆上,嗡嗡的餘音好像還在耳朵邊上繞。
三十噸重的主減速箱殼體趴在地上,剛才被斷刀硬生生犁出來的那道兩毫米深槽,像是一條撕開的血口子,在灰黑色的鑄鋼面上扎眼得很。
周繼業抬手抹了一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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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頰上的血被抹得滿臉都是,混著機油味和鐵鏽腥味,又涼又黏。
李大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鐵塔一樣的漢子這會兒連站都站不穩,嘴裡直念叨。
「繼業,這……這咋整啊?三十噸的特鋼啊,這要是算破壞國家財產,咱得挨槍子兒吧?」
吳文清嚇得眼淚直打轉,手裡的算盤珠子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馬衛東靠在門框邊上,臉色比外頭的雪地還白,牙齒咬得咯咯響。
「我就說不能胡來!我就說這東西不能碰!這下全完了!全系都得跟著吃掛落!」
孫浩然沒說話。
他慢慢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軸孔里那道深溝。
手指頭被鋒利的金屬毛刺劃了一下,他也像是沒知覺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周繼業。
「周繼業,你不是神仙。你那套螞蟻啃骨頭的土法子,在大工業跟前就是個笑話。沒有重型工具機,沒有剛性支撐,咱們算出來的理論撓度它就是存在,你憑什麼覺得肉體凡胎能拗得過物理規律?」
周繼業沒反駁。
他從兜里摸出半盒壓扁的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火柴劃了三下才著。
青煙冒出來,周繼業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氣嗆得他肺管子直疼。
老天爺這記大嘴巴子,抽得是真狠,也真清醒。
他在學校里改改刀具、磨磨斷屑槽,去哈重廠查個應力問題,真以為自己靠著腦子裡的資料庫就能橫著走了。
可這是五十年代。
這是螺絲釘都要手銼、大件全靠蘇聯施捨的年代。
沒有工業母機,沒有成套的重裝備,再精密的圖紙也就是一張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你連個能托住三十噸殼體的地基都沒有,憑什麼去削平這道坎?
周繼業扔掉菸頭,一腳踩滅。
「嚎什麼嚎?人還沒死呢,喪鐘先敲起來了?大牛,把地上的碎鐵片收拾乾淨。文清,算盤撿起來。馬衛東,去把車間大門鎖死,誰來也不許開。」
馬衛東急得直跳腳。
「都這時候了你還瞞著?一重廠的工人和技術員明天就要來拉件了!到時候露了餡,保衛處直接抓人!」
周繼業冷冷看了他一眼。
「天塌下來我頂著。你現在去喊一嗓子,今晚就得進號子。老實把門關上,還能多爭取十二個小時。」
馬衛東被周繼業那吃人一樣的眼神嚇住了,咬了咬牙,轉身跑去把厚重的鐵皮大門給閂死。
車間裡只剩下幾個人沉重的喘息聲。
周繼業走到殼體跟前,重新打起手電筒,照著那個被啃壞的軸孔。
腦子裡的工業系統還在瘋狂閃爍著紅光,不斷提示「構件損傷超標,建議報廢重鑄」。
周繼業直接在腦子裡把系統提示給關了。
報廢?
國家哪來的外匯去買第二爐特級合金鋼?
既然車削不行,那就得另闢蹊徑。
可還沒等他想明白這道題該怎麼解,車間大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拍門聲。
「開門!馬衛東!周繼業!裡頭搞什麼名堂呢!大白天鎖什麼門!」
外頭喊話的聲音尖銳又刻薄。
是系辦的齊守義。
馬衛東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就要往後退。
周繼業拍了拍身上的鐵屑,拉過一塊沾滿油污的大帆布,直接甩在主減速箱殼體上,把那個被犁出深溝的軸孔遮得嚴嚴實實。
「大牛,把扳手拿手裡,裝作在檢修管路。浩然,去翻你的德文書。開門。」
李大牛趕緊抓起一把管鉗,孫浩然也慌忙撿起地上的草稿紙。
門栓一拉開,冷風裹著雪沫子灌了進來。
齊守義穿著一身簇新的藍呢子中山裝,裹著厚厚的圍巾,身後還跟著系主任戚大年,以及保衛科的兩個幹事。
齊守義一進門,三角眼就在車間裡滴溜溜亂轉。
空氣里濃烈的燒焦機油味和火藥味還沒散乾淨,地上還留著飛濺的金屬碎渣。
齊守義冷哼了一聲,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在鼻樑前扇了扇。
「好大的威風啊!系裡領導來視察,居然還吃閉門羹?周繼業,你們在這兒鼓搗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呢?」
周繼業站在帆布跟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齊書記,我們在做重型減速箱的數據測繪。裡面高壓電線裸露,按照安全操作規程,非作業人員不能隨便進出。鎖門是按規矩辦事。」
齊守義冷笑一聲,根本不聽他的解釋。
「安全規程?你周繼業眼裡還有規矩?哈重廠的事兒我還沒騰出手來跟你們算帳,你們倒好,又跑到重機試驗車間占山為王了!」
戚大年在旁邊嘆了口氣,走上前打圓場。
「繼業啊,別跟齊書記頂嘴。今天系裡找你,是有嚴肅的事情要談。去辦公室吧,大伙兒都在等著呢。」
周繼業看了看帆布,知道這一關躲不過去。
他拍了拍李大牛的肩膀,低聲說了句「看好家」,然後跟著齊守義和戚大年走出了車間。
系辦小會議室里。
爐子裡的煤火燒得半死不活,屋裡冷得直跺腳。
長條桌兩邊坐了幾個系裡的老教授,還有團總支的幾個幹事。
齊守義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熱水,重重地往桌子上一頓。
「人到齊了,那我就直說了。」
齊守義清了清嗓子,眼神像刀子一樣在周繼業臉上刮過。
「前幾天,哈重廠大張旗鼓地往咱們學校送糧、送煤、送工具機。全校上下都在傳,說重機系出了幾個了不起的科技英雄,解決了軍工難題。」
齊守義冷笑起來,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放屁!這是徹頭徹尾的階級鬥爭新動向!」
屋裡的幾個老教授面面相覷,誰也沒敢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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